
媽的眼睛亮完之後,立刻開始張羅。
"那這事就這麼定了啊,老二你明天就去把尾款交了。"
爸從搪瓷缸子裏又倒了一杯茶,忽然看向我。
"老大,你那個手術的事,先別急。"
"過幾天我托你張叔問問,他戰友的兒子在省中醫院,看看能不能用中藥調理調理,省點錢。"
我差點笑出來。
沉默著點了點頭。
弟弟陳立大概覺得氣氛有點尷尬,難得開口說了一句:
"哥,等我店開起來,第一個月賺的錢全給你治病。"
媽立刻補了一句:
"你看你弟多有心,你就放寬心吧。"
一個新開的奶茶店,第一個月能賺什麼?
房租、水電、人工、原料損耗,頭三個月不虧就是贏家。
但這種賬他們不會算。
或者說,他們算了,隻是沒把我的命算進去。
晚飯是媽做的。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還蒸了一條鱸魚。
菜擺上桌的時候,媽把鱸魚推到弟媳麵前。
"小芸,魚眼睛補腦,你多吃,對孩子好。"
然後又把排骨最大的那塊夾到弟弟碗裏。
"立立,你明天跑裝修的事,累。多吃點肉。"
我坐在桌子最邊上的位置,麵前是半碗米飯和一筷子青菜。
媽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愣了一下,然後往我碗裏夾了一塊排骨。
"望望你也吃。"
邊角上的,帶著一圈啃不動的軟骨。
我低頭看著那塊排骨,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家裏窮,一個月吃一回肉。
媽燉了雞,把兩個雞腿掰下來,一個給弟弟,一個給爸。
我問:"媽,我呢?"
她一邊啃雞架子一邊說:
"你是老大,要讓著弟弟,媽吃雞架子,你吃翅膀,一樣的。"
十歲那年我就信了。
二十歲我還信。
三十歲我還在騙自己。
三十三歲,我終於不信了。
吃完飯,弟弟和弟媳走了。
弟弟開著他去年分期買的SUV,車尾燈在小區門口一閃,消失在夜色裏。
他的車貸每個月三千二。
從來沒有人建議他把車賣了省錢。
因為"男人在外麵跑業務,沒輛車不像話"。
但我在工地和客戶之間來回跑的那些年,騎的是一輛二手電瓶車,下雨天就淋著。
也沒人說我不像話。
因為我是老大。
老大吃苦是本分。
媽在廚房洗碗。
我走過去,站在門口。
"媽。"
"嗯?"
她沒回頭,水龍頭嘩嘩響。
"如果......我這個病治不好呢?"
水龍頭的聲音似乎大了一些。
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別瞎想,不是還沒確診嘛。"
又是這句話。
"我是說萬一。"
她關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但還是沒轉過身來。
"那就......到時候再說吧,先把你弟的事辦了,一件一件來。"
一件一件來。
弟弟的事是第一件。
我的命,排在後麵。
我看著媽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陌生。
就是這個女人,在我七歲發高燒的時候背著我走了三裏路去衛生所。
就是這個女人,在我高考前一晚熬了一整夜的綠豆湯。
她不是不愛我。
她隻是愛弟弟更多。
多到我的命,可以往後排。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現在變成了雜物間,
堆滿了弟弟結婚時剩下的喜糖盒子和舊家具。
床是折疊的,被子是我從出租屋帶回來的。
我躺在上麵,摸了摸口袋裏那張複查報告。
這張紙輕飄飄的,但它現在是我手裏唯一的底牌。
我決定,先不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