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親那天是個晴天。
我早早到了約定的咖啡館,坐在靠窗的位置,遠遠看見一個男人從街對麵走過來。
四十出頭,微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衫,走路微微駝背。
他坐在我對麵,上下打量我一眼,然後咧開一嘴黃牙:
“我的要求很簡單,三年抱倆,伺候我媽,共同還房貸。”
“能做到,我就不嫌棄你學曆低。”
我心裏猛然被刺痛,強烈的屈辱從心頭升起。
手機亮起,是媽媽發來的信息:
“瑤瑤,差不多就別挑了。年紀大了會疼人。”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看著對麵那張油膩的臉。
他還在喋喋不休:“我一個月工資五千,房貸兩千五,你到時候在家做飯,別總點外賣,浪費錢......”
我忽然想起諾諾的男朋友。
那個開寶馬、送她香奈兒、在朋友圈裏高調表白的男人。
媽媽說他“一表人才,配得上諾諾”。
而給我介紹的,是這個要求我“三年抱倆、伺候他媽、共同還房貸”的男人。
在媽媽眼裏,諾諾值得全世界最好的。
而我,隻配得上這樣的。
我在男人愕然的眼神中,點了點頭:“好,沒問題。”
男人眼神一亮:“行,那過兩天我去你家。”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咖啡館裏。
我端起麵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涼了,苦得發澀。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就近找了一家網吧。
網吧裏煙霧繚繞,鍵盤聲劈裏啪啦地響著。
我開了一台機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良久,微微發抖。
然後輸入那串我記得滾瓜爛熟的數字。
頁麵刷新時,我的心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屏幕上跳出一行數字。
660分。
比我預估的還高了十幾分。
我盯著那三個數字,眼睛一眨不眨。
660分。
全省排名前五千。
這個分數,足夠我上那所我一直想去的大學。
可它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我媽給我看的查分頁麵上。
因為我媽在那台老電腦裏,安裝了更改網絡的插件。
她讓我看到的,永遠是那個刺目的“0”。
我坐在網吧裏,忽然就笑了出來。
諾諾當年考了60分。
我媽說不能白學這麼多年,於是花了大價錢,把諾諾送進了專科。
而我考了660分。
我媽卻把我困在精心編織的騙局裏整整五年。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我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打開高考誌願填報係統。
我報考了一所離家很遠的大學。
兩千公裏。
坐火車要二十多個小時。
那所大學在北方,冬天會下很大的雪。
我從沒見過雪。
以前諾諾去過哈爾濱看冰雕,回來以後跟媽媽講了整整一個星期。
我站在旁邊聽,心裏想,什麼時候我也能去看看雪。
那時候我許願看一場雪,許願媽媽能像愛諾諾那樣愛我。
可現在,第二個願望我不再奢求。
第一個願望,我想自己實現。
出發那天,正好是諾諾和我的生日。
雖然我比諾諾大半個月,可自從諾諾來到我家,我再也沒過過自己的生日。
媽媽早早起來做了一大桌子菜,囑咐我:“今天諾諾回家吃飯,買個草莓蛋糕,不要一點芒果,她過敏。”
我木然地出了門。
可目的地卻不是蛋糕店,而是火車站。
行李箱早就收拾好了,放在臥室床底,我出門前拎了出來。
火車站人來人往,廣播裏一遍遍播著車次信息。
我站在月台上,夏天的風從軌道盡頭吹過來,熱烘烘的,帶著鐵鏽和陽光的氣味。
汽笛響了。
我拎起行李箱,走向車廂門口。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信息:“蛋糕買了嗎?諾諾快到了。”
我沒有回複。
這一次,誰也不能折斷我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