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天。姐姐出門了,弟弟還在睡,爸爸一早走了。
就剩我和媽媽。
她忽然變得特別溫柔。
給我熱了牛奶,煎了兩個蛋,還烤了片麵包抹了果醬。
"多吃。你太瘦了。"
我端著碗,手指被牛奶燙得發紅。
她坐到對麵,笑著看我。
"苗苗,媽這幾天看了,你真的長大了。又能幹又懂事。"
我低頭喝牛奶,不敢看她。
怕一對上她的眼睛,眼淚就掉了。
"媽知道這幾年委屈你了。你一個人在老家,媽心疼。"
她說心疼。
三年了。頭一次。
她伸手幫我把碎頭發捋到耳朵後麵。
手指劃過額頭的時候,溫溫熱熱的。
我差點當場哭出來。
"媽想跟你聊聊以後的事。"
她的語氣很輕,像怕嚇著我。
"你也知道,家裏三個小孩。你姐研究生還有兩年,導師那邊課題經費要自己墊。你弟明年上私立,一年六萬。"
她歎了口氣。
"你爸工資就那麼多。媽這邊也沒什麼收入。三個一起供,實在供不動。"
我放下了杯子。
"媽的意思是......"
"媽想了很久。"她看著我,眼圈竟然紅了。
"苗苗,你是三個裏麵最聰明的。你姐學東西慢,全靠死磕。你弟更不用說了,不盯著就完蛋。"
"就你,從小到大沒讓媽操過心。"
又是這句話。
每一次她誇我聰明,後麵都跟著一把刀。
"所以媽想著......你能不能先緩一年。"
我愣住了。
"先出去打一年工。攢點錢,也幫家裏分擔一下。"
"等你姐畢業了,家裏壓力小了,你再去上大學。就晚一年,不耽誤什麼的。"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那麼聰明,晚一年去照樣能考上好學校。"
"但你姐不行。她現在要是斷了,前麵全白費了。"
"你弟更不行。他那個成績,不上私立就徹底廢了。"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在發冷。
"媽,我今年模考年級第一。"
"媽知道。所以媽才說你聰明嘛。晚一年......"
"不是晚一年的問題。"
我的聲音在抖。
"你讓我放棄。"
"不是放棄!是緩一緩!苗苗你聽媽說......"
"姐姐能不能緩?讓她休學一年行不行?"
媽媽的表情變了。
"你姐都讀到研二了,這時候怎麼能斷?"
"那弟弟呢?不上私立上公立,省下來的錢夠我學費了。"
"公立那個師資能跟私立比嗎?你弟那個底子——"
"那就隻有我可以緩?"
"苗苗!"
她提高了聲音,又趕緊壓下來。
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露出溫柔的表情。
"媽不是隻讓你犧牲。媽是看你最有能力扛。你能力最強,起步晚一年根本不影響你。"
"但你姐你弟不行。他們沒你這個本事。"
我聽懂了。
因為我最強,所以我應該讓。
因為我最不需要幫助,所以我最不值得被幫助。
這個邏輯,從小到大,一次都沒變過。
我站起來。
"我出去走走。"
媽媽在身後喊:"苗苗你想好了跟媽說。媽等你。"
我在小區樓下坐了一下午。
坐到天黑了才回去。
進門的時候家裏沒人。
媽媽出去接弟弟補課了。
姐姐還沒回。
客廳裏暗沉沉的,隻有茶幾上媽媽的手機亮了一下。
一條消息彈出來。
家庭群。
那個沒有我的群。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機。
沒有鎖屏密碼。
群名叫【我們一家】。
四個人。
最新的消息是爸爸發的,半小時前。
【說了沒?什麼反應?】
媽媽回的:
【說了。有點抗拒,但我慢慢磨。這兩天先不提了,讓她自己消化。】
【今天給她煎了雞蛋熱了牛奶,還跟她聊了會兒天,她明顯心軟了。再哄兩天應該差不多。】
姐姐的回複:
【她不會不答應吧?她一直都最聽話的。】
媽媽說:
【放心。她從小就這樣,嘴上說不要,推兩下就同意了。】
爸爸說:
【實在不行就直接點。反正她也沒別的出路。】
弟弟發了個打哈欠的表情包。
最底下,是九月中旬的一條消息。媽媽發的。
翻到了最上麵。
【國慶把苗苗叫過來吧。當麵說比較好。先對她好幾天,讓她高興高興,再提這個事。】
爸爸回:【行。你安排。】
姐姐說:【給她買張臥鋪唄,她肯定感動。】
九月中旬。
半個月前。
那張臥鋪。
那句"弟弟想你了"。
那句"一家人好久沒聚了"。
全是安排好的。
從頭到尾,每一句溫柔的話,每一個煎蛋,每一次幫我捋頭發。
全在這個群裏有"進度彙報"。
我站在客廳裏,手機的光照在我臉上。
身後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媽媽拎著袋子走進來。
她看見我手裏的手機。
又看見了亮著的屏幕。
我們的眼睛對上了。
她的笑一點一點從臉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