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開學前一周，媽媽忽然給我轉了五千塊。

沒有附言。

沒有前因。

到賬通知彈出來的時候，我正在給朵朵上最後一節課。

五年了。

她從沒主動轉過超過五百的數字給我。

緊接著她發來消息。

【甜甜，媽想了想，上次的事是媽不好。691分，媽的甜甜真厲害。】

【這周末媽來，幫你收拾東西，給你辦個升學宴。請姨和姑姑們來，熱鬧一下。】

我捧著手機，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她說"媽的甜甜"。

五年了。

她沒有這樣叫過我。

我把那兩條消息讀了一遍又一遍。

嗓子堵得說不出話。

明知不該信了。

可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喊：萬一呢。

萬一這次是真的呢。

周六她來了。

一個人。

沒帶弟弟和小橙。

進門還提了一袋水果。

"甜甜，瘦了。"

她坐下來，拉著我的手。

"上次是媽態度不好。691分，真的了不起。媽給你辦升學宴，好好慶祝一下。"

她掏出手機給我看酒店的照片。

十二人大桌，紅底金字背景板。

【恭賀沈甜甜考入XX大學】

"都訂好了。你姨和姑姑都請了。到時候你穿漂亮點。"

我看著那塊紅底金字的背景板，指甲一點點掐進掌心。

好想信。

真的好想信。

這時候門響了。

周姐帶朵朵來送東西。

朵朵畫了一幅畫，歪歪扭扭寫著"甜甜姐姐考上大學啦！"

周姐看到媽媽，笑著打了個招呼。

媽媽也笑。

可周姐走後，她臉上的笑一下就淡了。

"那女的誰？"

"學生家長。"

"以後少跟外人走太近。別什麼事都往外說，讓人看笑話。"

我的手慢慢從她手心抽了出來。

她怕的是下一個張姨。

"媽，升學宴。你是為了辦給她們看的吧。"

"什麼？"

"張姨知道你撒了謊。你需要一場宴，讓所有人看到你跟我關係好。"

"沈甜甜你什麼意思！媽是為了你！"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辦。"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出分兩個月了。你連一句恭喜都沒說過。"

"我考了全省87名。你跟別人說我考了五百多。"

"現在被人知道了，你才急了。"

媽媽的臉白了。

客廳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表情變了。

"行。你不領情就算了。有件事我攤開說。"

她靠回沙發。語氣一下子冷下來。

"這套房子你爸要賣。浩浩明年升學，要錢。你月底之前搬出去。"

我愣住了。

然後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升學宴是幌子。

五千塊是安撫。

"媽的甜甜真厲害"，是鋪墊。

她從頭到尾，是來收房的。

"行。"我聽見自己說。"這周就走。不用月底。"

這5000塊我一分沒退，就當是他們的補償吧。

從此兩不相欠。

她大概沒想到我答應這麼快。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聽著她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了。

然後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那句"媽的甜甜"，我差一點就信了。

出發前最後一晚，我給自己做了兩個菜。

又在蛋糕胚上用煉乳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甜甜，新生快樂。】

一個人的儀式。

不用在備注欄假裝誰寄的。

不用把手機支在對麵循環播放一段不屬於我的生日視頻。

從今天起，不演了。

臨走在門口站了幾秒。

燈是我修的。龍頭是我擰的。

明天就是別人的了。

門帶上了。沒回頭。

上車後我打開微信。

媽媽的頭像。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圓形圖標。是她和弟弟的合照。

長按。刪除。

爸爸。刪除。

弟弟。刪除。

每刪一個，胸口就疼一下。像拔釘子。

鏽了五年的釘子，連著肉往外拽。

拔完了，血淋淋的。

但終於可以長新肉了。

列車啟動，站台往後退。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穿出一條長隧道。

光湧進來。

我眯著眼醒了，關掉飛行模式。

消息一條接一條湧進來。

二十三個未接來電，同一個深圳號碼。

短信一條比一條急。

第一條：【甜甜你怎麼不接電話？】

第二條：【甜甜你微信怎麼回事？我發消息有個紅色感歎號】

第三條：【甜甜你到底去哪了？】

最後一條。淩晨兩點十七分。

【甜甜你怎麼把媽媽刪了？你給媽打個電話，媽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