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老家後我再沒聯係她。
找了三個學生補課。
傍晚去超市理貨。
十點下班回家備課。
忙起來就好了。
手不停下來,腦子就不會亂想。
教的三個學生裏,有個叫朵朵的小女孩。
有天下課,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個保鮮袋遞給我。
裏麵是一塊歪歪扭扭的愛心餅幹。
"甜甜姐姐,我烤的!你嘗嘗!"
她媽媽周姐在旁邊笑:"這孩子天天念你,非要自己做。"
我咬了一口。
有點糊,有點鹹。
可我嚼了好久好久都沒咽下去。
想不起來上一次有人專門為我做一樣東西,是什麼時候了。
八月初的一天,媽媽忽然來了電話。
"甜甜,媽下周去你那一趟。浩浩在你們那有個奧數比賽,順便來看看你。"
順便。
我聽到了這兩個字。
可心臟還是不爭氣地跳快了。
掛了電話就開始收拾屋子。
燈壞了半年了,我爬上凳子換了燈泡。
龍頭漏水,拿扳手擰緊了。
去菜市場挑了排骨和玉米。她以前最愛喝排骨玉米湯。
燉多久來著?
我翻了三個菜譜才確認,小火,一個半小時。
買完菜花了四百多。差不多一周的夥食費。
回來又把唯一一件沒起球的裙子洗了晾在陽台。
那兩天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直在想,她來了做什麼菜。
還做不做那個湯。要不要再買點水果。
她到的那天我一大早就站到了小區門口。
來了。
帶著浩浩和小橙。
進門弟弟皺鼻子:"好小。"
小橙拉著媽媽的手:"好熱。"
空調嗡嗡響著隻出熱風。
媽媽歎了口氣看了我一眼:"你這空調壞了吧?這怎麼住人。"
壞了三年了。
我跟你說過。
你說"沒那麼嬌氣"。
灶上排骨已經燉了一個小時了。滿
屋子都是香味。
媽媽瞥了一眼鍋:"做了啊?行吧,中午將就吃。"
將就。
我準備了一整個星期。
換燈泡的時候從凳子上差點摔下來。
去菜市場挑排骨挑了二十分鐘,怕買到不好的。
花了我一個星期的飯錢。
就隻是將就。
當晚他們住了酒店。
第二天比賽完,中午去商場吃飯。
剛坐下點完菜,隔壁桌站起來一個人。
"麗華!"
張姨。
媽媽的高中同學。
寒暄了幾句,張姨看見我,熱情地拉住我的手。
"甜甜都這麼高了!"
她轉頭對媽媽說:"你上次說每月給甜甜兩千,她嫌多不肯要,這孩子真懂事。"
我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媽媽的眼神慌了一瞬。
"是是,隨我......"
"張姨。"
我沒有看媽媽。眼睛盯著桌麵上的轉盤。
"她每月給我五百。催三遍才到。"
桌上安靜了。
我聽到媽媽吸了一口氣。
"還有。"
我的聲音在抖,可我停不下來了。
"她跟你們說我考了五百多分。我考了691。全省87名。"
張姨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弟弟瞪著我:"你幹嘛?"
媽媽猛地站起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指甲掐進我皮膚裏,疼。
到了走廊她才鬆手。臉漲得通紅。
"沈甜甜你瘋了?當著外人......"
"哪句是假話?"
"我怎麼跟外麵說是我的事!你管得著嗎!"
"你連我考了多少分都不敢讓人知道。"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因為說了實話,別人就會問,691分的女兒為什麼在做家教?她媽媽在幹什麼?"
"你不敢讓別人知道你不管我。"
媽媽抬起了手。
我沒有躲。
那隻手停在半空。顫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說:
"你愛怎麼想怎麼想。走了。"
轉身回了餐廳,坐下來跟張姨笑。
"青春期嘛,跟媽擰著來。別當真。"
那頓飯我一口沒吃下去。
下午他們趕高鐵。
走的時候小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媽媽,她到底是誰呀?"
媽媽低著頭推她進電梯,聲音壓得很低。
"一個親戚。走了。"
電梯門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
腿軟了。
扶著牆慢慢蹲下去。
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捂著臉哭了很久。
回屋以後看見灶上那鍋排骨湯。
燉了一個半小時。
她一口沒動。
我盛了一碗端到桌前。
喝了一口。
涼了。
又盛了一碗,放進微波爐轉了一分鐘。
熱了。
可怎麼喝都沒有味道了。
吃完洗了鍋。把修好的燈關掉了。
壞了半年我都沒修。她要來我才修的。
她來了。
也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