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父親因石英砂廠不合規得了塵肺病去世,
廠方卻拒不賠償。
生病以來,父親拍過兩次胸片。
第一次醫生說肺上全是白點,
第二次報告卻寫著未見異常。
我明白有人動了手腳,氣不過去找廠長周德厚理論。
他坐在沙發椅上,煙灰彈了彈,看都沒看我一眼。
“你爹是辭職之後才得病的,跟廠有什麼關係?”
體檢中心的劉主任笑著附和:
“小姑娘,你爹在職時候的報告我們看過了,沒問題就是沒問題。”
我拿著報告去鎮醫院,卻被攔在門外。
周德厚的車剛好從門口駛過,車窗搖下來半截。
他叼著煙看了我一眼,倒車鏡裏全是灰。
我站在那條路上整整一下午,痛恨自己不能為父親報仇。
於是發憤圖強,下定決心要考入省疾控中心。
二十年後,我成功成為省疾控中心的首席評審。
今天審核的是一家礦業集團的職業健康達標申請。
我翻開材料,企業法人一欄寫著:周翰宇,周德厚的獨子。
我笑了一聲,對下屬說:不達標。
......
“許主任,這份申請是省裏今年重點扶持的明星項目,直接蓋不合格的章,是不是太冒險了?”
下屬李明拿著那份厚厚的材料,手指僵硬。
“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我拿過他手裏的文件夾,將那張蓋著鮮紅“駁回”印章的審批單拍在最上麵。
“通風設備的數據明顯修飾過,粉塵濃度采樣點全部避開了核心作業區。”
我看著李明躲閃的眼神。
“把駁回意見發給企業,這是規矩。”
李明咽了口唾沫,還想說點什麼。
走廊裏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辦公室的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沒有敲門。
刺眼的閃光燈瞬間亮起,兩台攝像機直接懟到了我的辦公桌前。
他穿著剪裁極佳的深藍色定製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
鼻梁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嘴角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意。
周翰宇。
二十年過去了,他和他父親周德厚年輕時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許主任,百忙之中打擾了。”
周翰宇非常自然地在對麵的會客椅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身後的秘書立刻遞上一份精美的果籃,放在我的辦公桌邊緣。
“聽說疾控中心這邊對我們翰星礦業的達標申請有些疑問,我帶了幾個媒體朋友,想跟您開誠布公地交流一下。”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確保每一句話都能被攝像機清晰地錄進去。
“我們翰星礦業,一直秉承著員工健康第一的理念。”
“每年投入上千萬改善作業環境,甚至在全省都拿過愛心企業的獎杯。”
周翰宇推了推眼鏡,眼神裏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一份完美的申請,會被許主任您無情駁回。”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在鏡頭前聲情並茂的表演。
“既然你帶了媒體,那我們就談談數據。”
我把那份駁回單推到桌子邊緣。
“二號礦井的除塵係統,你們申報的是全天候自動化運轉。”
“但我上周暗訪的記錄顯示,這套設備隻在上級視察時才會開啟,平時為了省電,完全是擺設。”
周翰宇臉上的笑容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他歎了口氣,對著鏡頭搖了搖頭。
“許主任,您可能對我們基層企業的實際困難不太了解。”
“那套設備前幾天剛好在做例行檢修,您暗訪的時候,恰好遇到了停機維護。”
他身體前傾,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我們集團手底下,養著幾千個工人,幾千個家庭指望著這口飯吃。”
“現在經濟大環境這麼難,您不能因為一次偶然的檢修,就否定我們全部的努力。”
他轉過頭,看著那兩台攝像機。
“如果因為這份審批不通過,導致礦區停產整頓,這幾千人的工資發不出來。”
“許主任,這個責任,您一個評審,背得起嗎?”
李明在旁邊急得直冒冷汗,拚命給我使眼色。
我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手裏轉了一圈。
太熟悉了。
這種把自己的貪婪包裝成為了大局考慮的無恥嘴臉,這種用底層人的生計來裹挾規則的手段。
和他爹當年如出一轍。
“周總。”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工人的飯碗,是靠合規合法的勞動換來的,不是靠吸入超標粉塵拿命換來的。”
“你的設備在檢修?那為什麼你們申報的電費流水單上,那個月的工業用電量比正常運轉時低了整整百分之七十?”
我把鋼筆重重拍在桌麵上。
“做假賬的時候,把邏輯理順了再來找我。”
周翰宇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他收起了那副悲天憫人的笑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許主任真是鐵麵無私。”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扣上西裝的扣子。
“不過,我聽說許主任一直對民營企業家抱有某種偏見。”
“希望您的這份固執,不要給疾控中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媒體抬了抬手。
“既然許主任不願意溝通,我們就先走吧。公道自在人心。”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充滿了傲慢和輕蔑。
“許主任,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你一個拿著死工資的辦公人員能看透的。”
門被關上。
李明雙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許主任,您糊塗啊!他可是周翰宇,上麵有人護著的!”
我拉開抽屜,看著裏麵那張泛黃的診斷證明。
“把駁回文件在官網上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