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次日清晨，我照常在案前提筆，沈令柔照常來幫我磨墨。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裙子，襯得臉色比往常好了些。

"姐姐，"她一邊磨墨一邊輕聲問，"你寫的碑文，能給我看看嗎？"

"你看不懂。"

"我就看看字。"她抬頭笑了笑，"姐姐的字天下第一，我雖寫不好，但看得懂好壞。"

我沒說話，她便自己去案上翻那摞底稿。

翻了幾頁，她忽然"咦"了一聲：

"姐姐，端王殿下才二十一歲？"

"嗯。"

"好年輕。"她歎了口氣，"可惜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寫的那句話上，

"弱冠提戈，以身許國，碧血千裏，英魂不歸。"

"姐姐，"她把底稿小心放回去，轉過身，聲音很輕很輕，"你是不是......不打算活著出去了？"

我提筆的手沒有停。

"令柔，這裏是皇陵，不是寺廟。"

"封陵之後，裏麵的人和外麵的人，就是陰陽兩隔。"

她咬住下唇，眼眶又紅了。

我知道她還想說什麼，

她想說你別死，她想說我來替你，她想說姐姐對不起。

但這些話，無論說多少遍，都改變不了任何事。

"你寄給謝府的那封信，"我忽然開口，"寫了什麼？"

她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霜打過的花一樣，瞬間褪了血色。

"姐姐......你怎麼知道？"

"回答我。"

她低下頭，絞著手指，過了很久才說：

"我......我隻是告訴他，姐姐在這裏一切安好。他之前托人問過我......"

"他托你問我？"

"是。"她聲音越來越小，"他說他擔心姐姐。"

我盯著她頭頂的發縫，忽然覺得很可笑。

上一世是謝衍之擔心我，是沈令柔替他守著我，一個在明處表演深情，一個在暗處默默忍耐。

而我，是那個蒙在鼓裏的蠢人。

"以後不要再替他傳話了。"我說。

"姐姐——"

"令柔。"我放下筆，看著她，"我已經拒絕了這樁婚事。他是他，我是我，你也是你。"

"誰也不欠誰的。"

她怔怔看著我，那雙跟我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裏，映著一種我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愧疚，也不是心虛。

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她很快低下頭，遮住了那一閃而過的神色："我知道了，姐姐。"

那天下午，碑文的終稿被批了回來，皇帝親筆朱批。甚好，不改一字。

我開始上石刻碑。

皇陵深處陰冷潮濕，我坐在輪椅上，握著刻刀一筆一畫鑿入石壁。

每一筆都要使盡全力，手腕酸痛到發抖。

念秋在旁邊替我舉著燈，沈令柔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進來，替我擦額上的汗。

我沒有趕她。

刻了三天，碑文完成了一半。

那天夜裏，我渾身酸痛，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困難。

恍惚間，我聽見隔壁沈令柔的屋裏傳來輕輕的說話聲。

不是自言自語。

是有人在同她說話。

男人的聲音，很輕，隔著牆壁聽不清內容。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念秋已經睡了，我沒有叫醒她。

那聲音說了一陣便停了，接著是沈令柔壓低的哭聲，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我閉上眼。

不想知道那是誰。

又過了五日，碑文全部刻完。

主墓室的神道碑上，端王蕭珩的一生被我用瘦金體鐫入石頭，筆鋒淩厲，骨相清絕。

我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那麵碑。

二十一歲的少年將軍，三萬將士的白骨。

他死在我出生之前的戰場上，卻要在我死後與我同葬一穴。

我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很像。

都是被辜負的人，都是被留在這冰冷陵墓裏的亡魂。

封陵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那天晚上，我讓念秋替我研了一缸濃墨，鋪開一整麵石壁，提起筆來。

我不是在寫碑文。

我在寫我自己。

寫我沈令儀這一生，上一世的，這一世的，所有的委屈、驕傲、不甘、釋然。

寫了一整夜，寫到手指麻木，墨跡淋漓。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停了筆。

念秋靠在牆角睡著了，石壁上滿滿當當全是我的字。

最後一行寫的是——

"沈令儀，生於元和三年，歿於此間。一生張狂，至死無悔。"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

不是難過。

是終於可以不再演了。

我摸了摸自己沒有知覺的雙腿，輕輕說了一句："值了。"

然後我轉動輪椅，想回房歇一歇。

剛轉到主墓道，遠遠看見神道碑前似乎有個人影。

我以為是念秋醒了來找我，便沒在意。

輪椅推近了些，才發現那人站在碑前，正仰頭看著我刻的碑文。

不是念秋。

也不是沈令柔。

是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男人，身形修長，肩背寬闊，發絲散亂地披在肩上，像是走了很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