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日，我開始起稿。

端王蕭珩的生平事跡，工部送來了厚厚一遝資料。

我一頁頁翻過去。

此人十四歲封王，十六歲請纓出征，十八歲三破北狄前鋒，被封鎮北大將軍。

二十一歲，率三萬精騎深入敵後，大軍覆沒，生死不明。

皇帝等了整整一年，最終認定他已戰死，下旨修陵。

我提筆，一筆一畫寫下碑文初稿。

"皇四子珩，天縱英才，少年提劍......"

寫到一半，忽然有人在門外敲了三下。

"進來。"我頭也不抬。

來的是周大人的副手，姓陳，矮胖圓臉，笑起來像尊彌勒。

"沈姑娘，有人來探望您。"

我蹙眉："誰？"

"令妹，沈二姑娘。"

我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漬洇開，毀了半篇稿子。

沈令柔來了。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白衣裙，眼眶微紅，像是一路哭著來的。

見了我，她先福了一禮，然後小心翼翼走到我輪椅前，蹲下身子，仰頭看我：

"姐姐，我來陪你。"

"陪我？"我放下筆，"誰讓你來的？"

"沒人讓我來。"她搖搖頭，眼淚又要掉下來，"是我自己要來的。姐姐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

"我一個人挺好。"

"可是姐姐......"她咬了咬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外頭都在說，說您是想不開才來這裏的。說是謝大人求婚您不應，您一時想岔了......"

我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守在我床前替我揉腿的模樣。

那時我覺得她是世上最好的妹妹。

"你回去吧。"我拿起另一張紙，重新提筆，"我不需要人陪。"

"可是——"

"令柔。"我抬眼看她，"我說了，回去。"

她身子一顫，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卻沒有走。

她在門檻上站了很久，最後輕聲說了一句：

"姐姐，我不走。就算你趕我，我也不走。"

"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我都認。但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死在這裏。"

沈令柔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周大人拗不過她哭，也拗不過京城沈府送來的帖子，給她在我隔壁安排了間屋子。

她每日來我房中，幫我磨墨、遞筆、端茶。

我寫碑文的時候她就安靜坐在一旁，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像是怕我突然消失了。

我不趕她了。

趕也趕不走，不如省些力氣。

到了第七日，我寫完了碑文初稿，交給周大人去審。

當夜，念秋端著熱水進來伺候我洗漱，猶豫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郡主，今日二小姐去了趟山下驛站。"

"嗯。"

"奴婢瞧見她在驛站寄了封信。"念秋壓低聲音，"是寄給謝府的。"

我擦手的動作停了一瞬。

寄給謝府。

謝衍之。

上一世她至死未嫁，是因為她心裏住著的人，是我的夫君。

而我的夫君心裏住著的人，是她。

我以為重來一世，斬斷了婚約，他們之間便不會再有糾葛。

可我忘了，有些事，不是我退一步就能了結的。

"知道了。"我把帕子扔進水盆裏，"別聲張。"

念秋點頭退下。

那夜我沒有睡著，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想著上一世的種種。

謝衍之跪在金殿上求賜婚時，我何嘗沒有心動過？

一個名滿天下的公子，願意娶一個殘廢的女子，滿京城都說他是良人。

可良人的心不在我這裏。

從來就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