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楠,我查到那個銘牌上的序列號了。"
當天晚上,我把照片傳給阿楠。
她那邊劈裏啪啦敲鍵盤的聲音響了十幾分鐘。
"找到了。這個序列號對應的出廠商是深圳一家叫'恒源電子'的代工廠。主要業務是做美容儀和家用理療儀的外殼貼牌。"
"出廠價呢?"
"最貴的型號,帶液晶屏和振動模塊的,單台不超過一百二。大批量拿貨的話......"她停了一下,"六十。"
六十塊錢的東西,賣十二萬。
利潤率兩千倍。
"出貨記錄能查到嗎?"
"我順著恒源電子的公開招投標記錄往下挖,找到一個批次號跟你拍的那個銘牌是連號的。收貨地址登記的是一個物流中轉站,收貨人李良固。"
"他連名字都懶得改。"
"但是萱綾,有個問題。"
"說。"
"他所有手續都是齊的。營業執照、健康谘詢服務的經營範圍、購銷合同、收款發票,從法律上講,他賣的不是醫療器械,是健康谘詢服務附贈設備。定價權在他自己手裏。"
"你要報警的話,頂多是消費糾紛。他不會坐牢。"
我早就知道。
這種人最會鑽縫。
他不是沒有破綻,他是把破綻藏在合法的殼子裏。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本健康管理手冊。
淩晨一點,臥室的門輕輕開了。
我媽穿著睡衣走出來倒水,看見我還沒睡,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不睡?"
"媽,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李良固有沒有跟你說過,讓你介紹別的阿姨去體驗?"
她端著水杯的手停住了。
沉默了幾秒,才回答:"他說老客戶介紹新客戶,可以減免下個療程的費用。"
"你介紹了幾個?"
"......三個。隔壁樓的張姨,跳廣場舞認識的王姐,還有菜市場賣魚的那個劉嫂。"
"她們花了多少?"
我媽沒回答。
但她的手指收緊了水杯。
我沒逼她。
我打開手機,把阿楠發來的恒源電子出廠價截圖,一張一張翻給她看。
"媽,這是那台儀器的代工廠。六十塊錢一台。"
"你出的十二萬裏,儀器成本占不到一張電影票。"
我媽盯著屏幕。
她的臉色在手機光的映照下,一點一點變了。
那是一種類似被撕掉麵具時的羞恥。
"......不可能。"她的聲音很低,"他有海關清關單。"
"媽,清關單是真的。因為那個廠確實是從韓國進口的塑料外殼。但裏麵的電子元件全部是國內組裝的,總成本就是六十塊。"
她沒說話。
水杯裏的水晃了一下。
"你介紹的那三個人。張姨上個月剛做了膝關節手術,王姐的退休金一個月三千,劉嫂連社保都沒有。"
"你覺得李良固真的是為了你們好?"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
我看著她。
這是我媽。
能在菜市場為了五毛錢跟人爭到底的秦玉梅。
她此刻的眼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我的錢還能退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我起身走到她麵前,蹲下來。
"媽,退不退錢不重要。"
"重要的是讓他再也騙不了別人。"
她看著我。
很久很久。
......
"李老師,今天生意怎麼樣?"
周一早上九點半,我推開康瑞堂的玻璃門。
李良固正在給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演示儀器使用方法。
看見我,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不到零點一秒,隨即恢複如常。
"萱綾來了?梅姐今天沒一起?"
"她在家歇著。今天我自己來的。"
我走到展示台前麵,把背包放在他那台元氣歸元艙旁邊。
拉開拉鏈。
從包裏搬出一台一模一樣的白色機器,放在他那台旁邊。
李良固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個大爺好奇地湊過來:"哎,這不是一樣的嘛?"
"對,一模一樣。連出廠編號都是連號的。"
我指著兩台機器背麵的銘牌:"您看,一個廠出來的親兄弟。"
大爺看看這台,看看那台,又看看李良固。
李良固笑了,笑容依舊從容。
"萱綾,你從哪買的?網上那些仿品很多,外殼一樣,內部構造完全不同。你這台可能是......"
我抽出一張紙,拍在他胸口。
拍得他後退了兩步。
"你猜,是你今天從廠家拿貨每台六十的單子先到,還是警察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