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媽這個人，精明了一輩子。

菜市場買蔥從來不讓人搭配，發現缺斤少兩能站在攤位前罵半小時。

鄰居找她借電鑽，她先問什麼時候還，再讓對方拍照記錄鑽頭有沒有磕碰。

我爸年輕時想拿家裏錢炒股，她直接把存折藏進了我姥姥家的米缸裏。

三十年了，家裏沒一筆糊塗賬。

所以當她每天準時去小區門口那個免費體驗的養生館時，我沒當回事。

直到我發現她銀行卡裏少了十二萬。

我打電話質問，她的聲音竟然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篤定：

"李老師說我這個體質再不調理，明年就要出大問題。"

"那個儀器別的地方買不到，限量的。"

"你不懂，李老師是真心為我好，他說我像他親媽一樣。"

我氣得差點把手機捏碎。

我是專業的打假博主，養生館好不好，我能不知道？

......

"媽，你把那個儀器的型號發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我媽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帶上一種防備："你要幹嘛？"

"我幫你查查是不是正品。"

"不用查。李老師說了，這款是醫療級別的，網上查不到，因為不走民用渠道。"

我深吸一口氣。

"媽，世界上不存在網上查不到的正規醫療器械。隻要有注冊證號，藥監局官網都能......"

"你就是看不得我花錢！"我媽突然提高音量，"我這輩子省吃儉用，花你一分錢了嗎？我自己的錢，我願意花在健康上，有什麼問題？"

我被噎住了。

這不是我媽。

我媽是那個在超市為了一塊錢優惠券排隊四十分鐘的人。

是那個發現物業費多收了八毛錢，能追到物業辦公室要求出示計算明細的人。

她現在告訴我，十二萬花得心甘情願。

"媽，我不是心疼錢。我是怕你被騙。"

"誰騙我了？"她的聲音立刻尖銳起來，"你是不是在網上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李老師跟你那些騙子不一樣，他是有真本事的人。"

"他什麼本事？"

"他一摸我的脈就知道我膝蓋疼了三年。他說我體內濕氣太重，再不排出來，明年膝蓋就要換關節。"

我閉了閉眼。

膝蓋疼三年，整個小區都知道。我媽逢人就說，說到鄰居見她都繞道。

這叫什麼本事？這叫冷讀術。

"媽，你聽我說一句......"

"我不聽。"

我媽的語氣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像她。

"萱綾，你做你的視頻，我過我的日子。你管不著。"

電話掛了。

我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界麵，手指發白。

二十秒後，我閨蜜阿楠的消息彈出來：姐妹，你約的那個電子廠供應鏈的線人回消息了，說周四能見麵。

我沒回。

打開瀏覽器，搜索"康瑞堂養生體驗館"。

沒有企業官網。沒有工商注冊信息。

隻有一個微信公眾號，最近一篇推送標題是《李良固老師：從祖傳秘方到現代量子養生》。

量子養生。

我點進去，頭圖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改良中山裝，戴金絲眼鏡，笑容溫潤，手裏端著一杯茶。

評論區清一色老年人留言。

"李老師人真好，像我兒子一樣。"

"自從用了儀器，晚上睡覺不起夜了。"

"李老師說我氣血兩虧，幸虧發現得早。"

我往下翻。

一條評論讓我停住。

用戶名是"梅姐愛生活"。

頭像是我媽。

她寫的是："李老師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有良心的人。"

發布時間，三天前。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媽不是被騙了。

她是心甘情願的。

那個精明了一輩子的女人，在李良固麵前，把鎧甲脫得幹幹淨淨。

我撥通阿楠的電話。

"周四的線人先放一放。幫我查個人，李良固，開養生館的，在我媽小區門口。"

阿楠頓了一下："你不是說這周要趕視頻？甲方催......"

"我媽的銀行卡少了十二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現在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