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段染，今晚訂婚宴你負責拍照，別遲到。”

初四下午，段衡給我發來一條語音。

我盯著屏幕上的時間。

晚上七點，是北境影像檔案中心線上簽約說明會，也是我第一次以項目修複師身份連線。

我回：“我今晚有事。”

段衡很快打來電話。

“你能有什麼事？甜甜家人都來了，爸媽說讓你拍全程。”

我說：“找專業攝影吧。”

他笑了一聲。

“你不是會拍嗎？一家人花那冤枉錢幹什麼？”

我說：“我的鏡頭壞了。”

“壞了就用手機拍，別矯情。”

電話那頭傳來甜甜的聲音。

“段衡，別為難姐姐了，她可能還在生我的氣。”

段衡立刻壓低聲音哄她。

“她敢。”

我掛了電話。

很快，我媽的電話打進來。

“段染，你弟弟人生大事，你別掉鏈子。”

我說：“媽，我真的有重要的會。”

我媽不耐煩。

“什麼會比你弟弟訂婚重要？”

我看著桌上的電腦。

“是我的入職說明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我以為她終於會問一句。

可她說：“那你把會掛了，明天再問不行嗎？”

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這是最後確認。”

我媽語氣冷下來。

“段染，你從小就這樣，一到家裏需要你的時候，你就裝忙。”

我爸把電話接過去。

“今晚必須來。你弟弟訂婚，你這個姐姐不到場，外人怎麼看？”

我問：“你們真的需要我到場嗎？”

我爸說：“廢話。”

我輕聲問：“那為什麼請帖上沒有我的名字？”

電話那頭沒聲了。

我昨天在茶幾上看見過那張請帖。

男方家屬欄寫著我爸、我媽。

妹妹欄空著，甜甜說這樣版麵幹淨。

段衡後來解釋。

“姐，你又不是主角，別盯著這些細枝末節。”

我爸很快說：“請帖是給外人看的，你計較這個幹什麼？”

我說：“我知道了。”

晚上六點半，我還是去了酒店。

不是因為我想拍照。

我隻是想親眼看一次，在他們所謂的人生大事裏，我到底被放在哪。

宴會廳門口，迎賓牌上寫著：

【段衡、林甜甜訂婚喜宴】

兩邊照片裏，雙方父母站得整整齊齊。

我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合照裏。

甜甜穿著紅裙跑過來。

“姐姐，你來了呀，我還以為你真的不來了。”

我媽看見我，立刻把一個相機包塞給我。

“這是甜甜租的相機，你拿著拍，拍不好別怪人家。”

我打開包，裏麵是一台很新的全畫幅。

甜甜小聲說：“姐姐，我不會用，還是你厲害。”

段衡走過來。

“姐，待會兒拍我們敬茶，重點拍甜甜，我媽說甜甜上鏡。”

我問：“我坐哪桌？”

我媽愣了一下。

“攝影還坐什麼？你跟著走動方便。”

我看向我爸。

“爸，你也是這麼想的？”

我爸正在跟親家握手，聽見我問，皺了皺眉。

“別在門口問這些沒用的。”

甜甜媽媽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這就是姐姐啊？甜甜說你脾氣有點孤，不過人還是好的。”

我媽趕緊笑。

“她性子悶，不會說話。”

甜甜媽媽笑得很客氣。

“沒事，能幹活就行。”

能幹活就行。

我站在那裏，忽然覺得這句話比沒座位還準確。

宴席開始後，燈光暗下來。

我舉著相機，拍他們敬茶，拍他們交換戒指，拍我媽給甜甜戴金鐲子。

那隻鐲子很粗，戴上時叮的一聲。

我媽眼圈紅了。

“甜甜，以後你就是媽半個女兒。”

甜甜撲進她懷裏。

“媽。”

滿廳掌聲響起來。

我隔著鏡頭看著她們。

這個字，我叫了二十多年，都沒換來過這樣的擁抱。

主持人忽然說：“現在請雙方家人上台合影。”

我放下相機，往台邊走了一步。

段衡朝我擺手。

“姐，你別上來，你在下麵拍。”

我媽也小聲說：“鏡頭不能沒人，懂點事。”

我停住。

台上站滿了人。

我爸、我媽、段衡、甜甜，還有甜甜父母。

主持人笑著說：“好，幸福的一大家子，看鏡頭。”

我舉起相機。

取景框裏，他們笑得很滿。

我按下快門。

手機在口袋裏震個不停。

北境說明會已經開始。

我躲到角落，點開會議鏈接。

裏麵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段染老師在嗎？如果今晚不確認，名額會順延。”

我剛要開口，段衡衝過來，一把按住我的手機。

“姐，甜甜要換敬酒服，你去幫她拉拉鏈。”

我說：“我正在開會。”

他直接把手機拿過去。

“幾分鐘而已，別作。”

屏幕黑下去的瞬間，我聽見會議裏有人說：“段染老師？”

我伸手去搶。

段衡臉色一沉。

“你現在非要鬧是不是？”

甜甜提著裙擺出來。

“姐姐，對不起，我裙子真的卡住了。”

我爸也走過來。

“你弟弟訂婚，你擺什麼工作架子？”

我媽小聲罵我。

“外人都看著呢，別丟臉。”

我看著他們，又看向段衡手裏的手機。

會議已經斷線。

我忽然不搶了。

段衡把手機丟給我。

“早這樣不就行了。”

我打開郵箱。

北境發來新郵件。

【因您未按時完成最終確認，原定崗位進入候補流程。如仍有意向，請於今晚二十三點前到北境駐城辦提交紙質材料。】

駐城辦在機場附近。

從酒店過去，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

我看了一眼宴會廳。

甜甜已經被我媽扶著上台，段衡正給她整理裙擺。

我爸舉著酒杯，對親戚說：“我們家現在就盼著這兩個孩子好。”

有人問：“你女兒呢？”

我爸頓了一下。

“她忙，不懂事。”

我媽笑著補了一句。

“女兒大了，心不在家裏。”

我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忽然很想笑。

不是心不在家裏。

是這個家從來沒有給我留過心可以放下的位置。

我把相機放在簽到台上，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甜甜在台上喊我。

“姐姐，合影還沒拍完呢。”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