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時的梆子聲,從街巷盡頭悠悠傳進大理寺的停屍院,也傳進了白椎耳中,卻絲毫沒有令她分心。
白椎站在驗屍台前,熟練戴上手套,仔細觀察著躺在驗屍台上的屍體。
這是一具男屍。
死亡時間,不超過五個時辰。
死者頭部、頸部、軀幹及四肢表麵均無明顯外傷,口唇青紫發腫微張,發髻散亂衣衫微皺,靠近還能從死者身上聞到一股酒氣。
從死者的穿著和他身上的酒氣,白椎判斷,死者的家境應該特別富裕。
就在白椎打開隨身攜帶的布囊,取出工具,準備進一步驗屍時,一道急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嗬斥著她。
“住手。”
“你是什麼人!”
聞言,白椎拿著工具的手當即停住,她抬起頭朝門口望去,隻見那裏站著一老吏,正神情凝重嚴肅盯著她。
老吏的手落在腰間的刀上,像是一旦發現她意圖不軌,就會拔刀上前。
白椎在觀察老吏的同時,老吏也在觀察著白椎。
這停屍院位於大理寺最偏僻的角落,院門正對著祭奠停放棺木的正廳,左側是仵作驗屍的仵作房,右側則是存放驗屍記錄的案牘庫。
平日夜間無人時都上著鎖,隻有他和仵作有鑰匙。
自從前任仵作卸任後,就隻剩下他一人有鑰匙。
可等他今天到門口一看,整個人卻愣在了原地。
停屍院和仵作房的門鎖,竟然被打開了!
老吏滿心困惑,他清楚記得昨夜下職前,明明將仵作房和院門都鎖好了,還再三檢查過,隻因昨夜送來了一具屍體,就停放在仵作房內。
想到這裏,他立刻警覺起來。
他的手緊緊攥住腰間的佩刀,動作謹慎地推開了仵作房的門。
腳剛跨過門檻,他的心便猛地一跳。
驗屍台上有人。
不,不是驗屍台上,而是驗屍台旁邊,背對著門,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薄青布袍子,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一頭烏黑長發用木簪子綰著,正俯身湊近台上那具屍體的麵部,仔細觀察著什麼。
見狀,劉七出聲嗬斥了一聲。
對方抬起頭打量著他,情緒穩定甚至連肩膀都沒抖一下。
“我問你是什麼人!”見對方沒有立刻回答自己,老吏又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也提高了些:“這裏是大理寺驗屍房,私闖官署可是重罪!”
聽到這話,對方才終於有了動作。
白椎直起腰,將手中的工具插回旁邊的布囊,又用一塊帕子擦了擦手,這才又轉過身來。
朝陽透過窗戶,照在她那張年輕的麵孔上。
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眼清淡,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麵容算不上絕美,但有一種讓人過目難忘的沉靜,那是一種久經磨礪後沉澱下來的、近乎冷酷的鎮定。
“你是劉七吧。”
“我是新來的仵作,白椎。”
她開口自我介紹著,聲音不高不低,簡短地回答了劉七,同時出示了能證明自己身份的冊子。
劉七聞言愣了一瞬,確認白椎身份無誤後收起刀,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新來的仵作,就你?”劉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中帶著輕蔑,“你一個十八九歲的黃毛丫頭,知道什麼叫驗屍嗎?”
劉七這話沒別的意思,就是打心眼裏覺得眼前這位新仵作不行。
這行當他幹了快一輩子,骨頭縫裏的蛆蟲見過多少,爛成一攤泥的屍首又翻過多少,那些場景有多恐怖駭人,隻有親眼見過的人才知道。
大理寺是掌管天下刑獄的重要之地,到此上任的仵作,必須有真才實學和足夠的經驗,才能助力諸位大人勘破各種詭異離奇的案件。
而眼前這人太年輕,實在不像有足夠才學經驗的仵作。
麵對劉七當麵的質疑,白椎表現得格外坦然。
她側身讓開,伸手指向驗屍台上的屍體,用平靜的語氣糾正道:“我看過驗屍記錄。”
“你們昨夜的判斷,錯了。”
“死者王獻虎,三十歲,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
“現場初步勘驗確認,死者頭部、頸部、軀幹及四肢表麵均無明顯外傷,口唇青紫發腫微張。”
“現場環境幹淨整齊,沒有發現任何打鬥痕跡,門窗也沒有被破壞的跡象,死者生前所用的酒水菜肴裏也未驗出任何異樣。”
“根據死者府中仆人和樂師所說,死者遇害時,房間內沒有其他人。”
“因此,你們昨夜初步排除了他殺的可能,判定死者為自然死亡。”
“可我剛才驗過屍體,我推斷,死者王獻虎並非自然死亡,他真正的死因是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