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衛生間門縫裏透出一種偏黃的光。明明是大白天,那光卻讓陸遲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牆上那張最大的紙——“它在裏麵”,四個字,箭頭直指這扇門。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氣,伸出手,用指尖抵住門板,輕輕推開。
門軸發出一聲幹澀的吱呀。
衛生間很小。洗手池、馬桶、一麵鏡子。
水龍頭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瓷麵上。鏡子擦得很幹淨,和外麵滿是灰塵的房間格格不入。鏡麵右下角有一行紅色的小字,筆跡和臥室牆上那些狂亂的字條一模一樣。
“不要照。”
但此刻,陸遲已經站在鏡子前麵了。
他的倒影映在鏡中——手臂上的紗布,淩亂的頭發,平靜的表情都清晰可見。
他緩緩地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紅色的字體上。已經幹枯了,分不清是血跡還是顏料。
他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看了大概五秒。
忽然,鏡子裏的他微微向左邊移了半分。
陸遲的瞳孔驟然收縮。
可他依舊站在原地,右手還保持著觸碰鏡麵的姿勢。
但鏡中的倒影向左側偏移了半步,歪著頭,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僵硬而不自然,像有兩個看不見的鉤子掛在嘴角,向上提拉。
“真......有意思。”陸遲的心臟猛地加速,聲音裏壓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興奮。
“怎麼了?”羅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沒事。就是——我在笑。”
“笑?”羅征聽得一頭霧水,“你確定你沒事?”
“沒事。”陸遲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中的他伸出食指,從內側劃過鏡麵,一道紅色痕跡蜿蜒浮現。
“我們來玩個遊戲怎麼樣?”
字跡如鮮血從鏡麵內部滲出,滴落在洗手池上,發出清晰的滴答聲。
“那我就陪你玩玩。”陸遲咧嘴一笑,握緊拳頭,一拳砸碎了鏡子。
鏡麵碎裂成無數碎片,嘩啦一聲鋪滿了洗手池和地麵。
“小子,到底怎麼了?”羅征的腳步聲逼近門口。
“沒事,別進來。”陸遲的聲音依舊冷靜。
“你這小子。”羅征停下腳步,不停地向這裏張望。
陸遲沒有理會羅征,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
每一塊碎片裏都映著他的一部分——一隻眼睛,半張嘴,一段脖子。
但影像不再是統一的,每一塊裏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閉著眼,像有無數個陸遲困在無數塊碎片裏,各自做著各自的動作。
他壯著膽子,蹲下身,撿起一塊較大的碎片。
裏麵映著他的左眼,瞳孔猛地轉向他,直直地盯著。
眼球的中央流出鮮血,碎片滲出細細的血跡,蜿蜒成一個字——“你。”
陸遲見狀,手中的鏡片脫手,看向其他。
另一塊碎片出現第二個字:“逃。”
第三塊:“不。”
第四塊:“掉。”
“你逃不掉。”陸遲念出這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沒新意。”
他抬手正要踩碎這些碎片,忽然頓住了。
碎片裏那個破碎的倒影伸出殘缺的手,指向他身後的角落,露出一個陰邪的笑。
陸遲猛地回頭。
見什麼都沒有,鬆了一口氣,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把領口浸濕。
等他轉回來,目光再次落到碎片上時,整個人僵住了。
鏡中自己的身後,站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
女子看不清麵容,穿一件白色睡裙,上麵還有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她的懷裏抱著一個嬰兒。
陸遲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咽了口口水,感覺脖子像是生了鏽的齒輪,一寸一寸地扭過去。
可身後依舊什麼都沒有,這讓他的心臟跳動更加的劇烈,感覺手腳都有些麻木了。
“好像......有點刺激過頭了。”他再一次轉回來,低頭看向碎片。
那女子正透過長發縫隙,用一隻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陸遲。
她一隻手抱著嬰兒,另一隻手伸過來,抓向鏡中陸遲的脖頸。
鏡中的他沒有掙紮,甚至一臉享受,手舞足蹈,像是感受不到身後的危險。
直到女子的指甲刺了進去。鮮血從鏡中陸遲的脖頸上噴湧而出,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
現實中,陸遲的雙手立馬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卻摸不到任何傷口,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直到鏡中的自己倒下去,他的脖頸依然完好無損。
他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困惑,手快速的在脖頸上來回摸索——什麼都沒有。
碎片中,那女子已經站在了鏡中陸遲原來的位置,血紅的眼睛裏同時翻湧著憤怒和疑惑。
她伸出手,想要從鏡子裏衝出來,但無論她如何揮舞手臂,始終無法突破鏡麵。
她在鏡中嘶吼,嘴張得極大,懷中的嬰兒被驚得嚎啕大哭。
但陸遲的耳中,一片死寂。像在看一場靜默的皮影戲。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強行壓下劇烈的心跳。好奇心最終壓過了恐懼,他蹲下身,撿起一片碎片,仔細端詳。
鏡中的女子還在無聲地嘶吼,瘋狂地抓撓著那層看不見的屏障。陸遲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輕聲開口。
“你......受委屈了。”
女子驟然停住。
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呆愣地看著陸遲。那個表情,像一個迷失在黑夜裏的孩子忽然看到了遠處的燈火。
“你有什麼委屈,可以和我說。”陸遲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親切的笑容,“我幫你。”
女子忽然大笑起來。幾秒後,又轉為嚎啕大哭。她在原地打轉,像一個精神徹底崩潰的人。
然後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血紅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溫柔。兩行血淚從眼角滑落,滴在鏡麵上。
陸遲心中一震,想要再開口說些什麼。
但女子抱著嬰兒,已經不見了。
像來時一樣——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也不知什麼時候消失。
“等一下!”陸遲急忙撿起其他碎片翻找。
他的雙手被鋒利的邊緣劃出一道道血口,卻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樣,一片接一片地翻找。
“你到底怎麼了,我說你......我靠!!!”羅征聞聲,還是忍不住衝了進來。
可剛進來,他就看到陸遲雙手鮮血淋漓,蹲在一地碎玻璃中間瘋狂翻找,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腳。
陸遲被踹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你幹什麼?有病啊!”陸遲疼得怒吼一聲。
“你神誌還清醒?”羅征盯著他的眼睛,語氣警惕。
“我當然清醒!倒是你——上來就踹我,你清醒嗎?”
羅征暗暗鬆了口氣。那小子的眼神雖然憤怒,但清澈銳利,沒有一絲渾濁,不像之前那些受到精神異能影響的人,黯淡無光。
同時心中有些愧疚,剛剛那一腳,是不是有些踹狠了。
“清醒你翻這些碎片幹什麼?都成血手了。”
“找女人。”陸遲沒好氣地站起來。
羅征張了張嘴。“找......女人?你小子是不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憋壞了,可現在咱是警察,這是在破案啊。”
陸遲忽然想到什麼,眼神驟然變得興奮。
“羅隊,快!查這間屋子的住戶信息。是不是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快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