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是成功學博士。
她總說,弱者才需要朋友,強者從不抱團。
所以小學那年,我交的第一個好朋友,就被媽媽拆散了。
她告訴那個女孩:"我女兒不需要朋友,你離她遠一點。"
"你現在對她好,不過是嫉妒她,等著看她笑話。"
從那以後,我成了全班眼裏的怪物。
初中,我同桌是個男生。
元旦,他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支向日葵,用草稿紙卷著。
塞進我的抽屜裏,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隔天,教室門被推開。
媽媽掃了一眼,大步走進來,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甩了一巴掌。
"你送我女兒東西什麼意思?"
"早戀?還是想占便宜?"
教室裏一片死寂,他立刻申請調換了座位。
高中,我學乖了,不再交朋友。
但我在學校附近的巷子裏,養了一隻流浪狗。
它全身臟兮兮的,每天放學看見我,就把兩隻前爪搭在我膝蓋上,尾巴搖得像要甩飛。
它是我的月亮。
媽媽放學接我看到了,遠遠地盯著我,第一次沒有指責我。
可我卻隱約感到一絲不安。
三天後,我去巷子裏找它,巷子空了。
旁邊擺攤的大叔遲疑了一下說:
"前天有個女的,給了狗販子兩百塊,把那條狗裝袋子帶走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媽媽說的對。
"這世上沒有真朋友,人和人都是互相利用的。"
向日葵被我捏碎了。
月亮被她賣掉了。
這世上,真的沒有在等我的人了。
........
那天之後,我再沒去過那條巷子。
媽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坐在飯桌對麵,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點,高三了,腦子要補。"
我低著頭,沒說話。
碗裏的菜我一口沒動。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
"沒事。"
"沒事就吃飯,發什麼呆。"
我抬起頭,想說什麼,又咽下去。
說什麼呢。
說媽你把我的狗賣了?
說我高中三年唯一一個陪著我的東西,你用兩百塊錢打發了?
我什麼都沒說。
隻是從那天起,飯桌上我開始數磚縫。
左邊牆角,十七條縫。
夠我撐過一頓飯的時間。
媽媽是做培訓機構的。
專門給家長講怎麼培養"高競爭力的孩子"。
她的課程叫《贏在起點》,每場兩千八,場場爆滿。
台上她說得頭頭是道:
"孩子的社交圈越窄,專注力越強。"
"朋友是時間殺手,優秀的孩子不需要那些東西。"
台下家長們猛點頭,掏錢掏得心甘情願。
我是她最好的樣品。
每次有人問:"你女兒現在怎麼樣啊?"
她就會笑著說:"全校前三,不玩手機,不早戀,專心讀書。"
然後補一句:"就是要管,孩子嘛,不管就廢了。"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廢了"成了她最常掛在嘴邊的詞。
你要是這樣下去,就廢了。
你要是跟那種人混,就廢了。
你要是不聽我的,就廢了。
我活了十八年,每一步都踩在她說的路上。
可我還是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廢掉。
高三開學第一天,新同桌是個女生,叫林曉。
她坐下來,往桌上擺了一堆零食,推了我一包薯片。
"喏,開學禮。"
我愣了一秒,沒接。
她歪頭看我。
"不吃辣的?我這還有原味的。"
"不是。"我低頭翻課本,"謝謝,我不吃零食。"
她沒收回去,直接放在我課本旁邊。
"放著嘛,餓了再吃。"
我沒說話。
但那包薯片我盯著看了整整一節課。
後來課間她去廁所,我把它塞進了抽屜最裏麵。
不是因為不想要。
是因為我知道,這種東西不能要。
上次我接了男生的向日葵,媽媽鬧了多大的動靜,整個年級的人都知道了。
林曉是個很活的人。
下課了趴在桌上刷視頻,笑起來很大聲,會被班主任點名。
她的耳機總是一隻塞著一隻耷拉著,頭發隨便紮,作業寫到一半會忘記寫完。
她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當她下午又轉過來問我"晚自習要不要一起去小賣部"的時候,我說:
"我不去。"
她撇嘴。
"你這個人好無聊啊。"
我沒接話。
無聊就無聊吧。
無聊總比後來麻煩好。
那天放學,媽媽來接我。
她站在校門口,穿著她那件米色風衣,手裏拎著保溫杯。
遠遠看見我,就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她順手接過我的書包,往肩上一背。
"今天怎麼樣?"
"還行。"
"新同桌是誰?"
我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個女生。"
"叫什麼?哪裏人?成績怎麼樣?"
"媽,你問這麼多幹嘛。"
她側頭看我,眼神平靜。
"我就是問問。"
我沒回答。
她也沒追。
但走到停車場,她拉開車門前,隨口說了一句:
"高三了,少分心。"
我坐進副駕駛,把書包抱在懷裏。
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突然想起月亮。
它喜歡在路燈底下蹲著,那是它最喜歡的位置。
也不知道它現在在哪。
車啟動了,媽媽打開導航,說今晚吃她煲的湯。
我"嗯"了一聲。
窗玻璃涼冰冰的,貼著臉,我閉上眼睛。
林曉給的那包薯片,還在抽屜最裏麵。
我想,明天就把它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