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臉漲得通紅。

我弟在旁邊說。

"姐，差不多得了。"

"小婷懷孕呢，你別嚇著她。"

差不多得了。

四個字。

像是要把這件事蓋棺定論了。

我看著我弟。

周誌遠。

比我小四歲。

我媽三十二歲才生的他。

她生他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下來手術台。

從此身體就垮了。

她這輩子最對得起的人，是他。

最對不起的人，是我。

我十六歲那年，家裏供不起兩個孩子上學。

我媽把我從重點高中轉去了職高。

省下的錢，給他報了奧數班。

我十八歲那年，他要買第一台遊戲機。

我媽翻遍家裏，把我攢了三年的壓歲錢全給了他。

我那筆錢，本來是想給自己買台二手電腦學打字的。

我二十二歲工作第一年。

發的獎金五千八。

我媽讓我寄回家。

說他要交大學的住宿費。

我寄了。

他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

我托關係把他塞進了我的公司。

他結婚買房差三十萬。

我把我攢了五年的錢轉給他。

沒讓他還。

可是我媽走的時候。

我從北京飛回來的高鐵票，是我自己買的。

我媽住院最後兩個月的醫藥費，二十多萬。

是我一個人出的。

我弟，一分錢沒掏。

我媽的火化費、墓地費，也是我一個人辦的。

我弟跟我說："姐，我手頭緊。"

我說好。

現在我媽剛走七天。

她的臥室被我弟改成了衣帽間。

她的躺椅被賣了五十塊。

她的遺像被壓在地下室。

她的首飾，戴在了我弟媳的手上。

我深吸一口氣。

看著我弟。

"周誌遠，媽的東西，從今天起，我一件一件要回來。"

"媽的臥室，你給我恢複原樣。"

"那張躺椅，你花多少錢賣的，你花多少錢買回來。"

"首飾，全部給我，包括小婷手上那枚。"

小婷張了張嘴。

"姐，這是媽給我的。"

"小婷。"

我打斷她。

"你再說一次，我現在就報警。"

"我媽病曆上有她最後兩個月的精神狀態記錄。"

"她那時候已經神誌不清，連簽字都簽不利索。"

她臉白了。

我弟急了。

"姐，你怎麼能跟弟妹說這種話。"

"周誌遠，你也一樣。"

"你賣媽的東西沒經過我同意。"

"那些東西按法律是我們倆共同繼承的。"

"你一個人處置，那叫侵占。"

我弟僵在那裏。

我抱著遺像走出電梯。

走進了家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靠著門慢慢蹲下來。

眼淚砸在我媽的遺像上。

砸在那道裂開的玻璃縫裏。

我擦了擦眼淚。

從口袋裏拿出那封信。

信紙上是我媽的字。

歪歪扭扭，但還算清楚。

不像住院後期那種連簽字都簽不利索的樣子。

這封信，應該是她住院前就寫好的。

她早就預感到了什麼。

"知夏：

媽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已經不在了。

這輩子，媽欠你的太多。

可是你弟出生以後，媽變了。媽也不知道為什麼變了。

知夏，媽錯了。

媽一輩子都在錯。

媽這一生欠你的，都在這把鑰匙裏。

地址：老城區，永安路13號，城西銀行儲蓄櫃。

櫃號：B-207。密碼：你的生日。

你去看了就明白了。

媽不求你給媽燒多少紙。隻求你，以後，為自己活一次。

媽愛你。"

我抓著那封信，蹲在門口。

淚流滿麵。

媽這一生欠我的，都在這把鑰匙裏。

到底是什麼？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鑰匙。

鑰匙下麵那個小牌子，寫著B-207。

我擦幹眼淚。

站起來，抓起包。

打開門往外衝。

樓道裏，我弟和小婷還站在電梯口沒走。

他們看見我衝出來，愣住了。

我弟下意識地問。

"你去哪？"

我沒看他。

電梯門關上。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睛紅著。

電梯往下走。

我手裏攥著那把鑰匙。

攥得很緊。

媽，您再等等。

您留給我的東西，我去取。

我去看看，您這一輩子，到底為我藏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