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替族人以身入局,和天君纏綿一夜後,我偷走了他一枚神力留在我體內的蛋。
孵出雙生子那天,我把哥哥留在了天宮門口,抱著弟弟連夜遁入荒海。
五百年後,我帶著孩子下山趕集,臨走前叮囑他:
「乖乖守攤,娘去去就回。」
回來時攤子還在,孩子沒了。
正急得團團轉,一個眉眼和我兒子一模一樣的小童從人群裏擠過來,仰頭衝我笑:
「娘,你買的糖葫蘆在哪兒?」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緩緩蹲下身:
「你叫什麼名字?」
小童愣了愣,還沒開口——
人群後頭,一道沉冷的聲音先傳了過來:
「他叫長珩。是本君的長子。」
「敢問,你手裏那個,是誰教的規矩,見了本君連禮都不行?」
......
五百年了。
我以為我把這輩子最大的膽子,都用在了五百年前的那一晚。
那一晚,我替族裏那些躲在荒海深處瑟瑟發抖的草木精怪入了局,混進天宮宴上,給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君遞了一杯酒。
我以為他會一眼看穿。
畢竟他是誰?
三界共主,神識能照徹八荒。
可那晚他偏偏什麼都沒說,隻是垂著眼,把我按在了寢殿的軟榻上。
第二天我醒來,發現自己腹中多了一枚蛋。
是他的神力凝結的,本該歸還天宮的。
可我偏不。
我抱著那枚蛋遁回了荒海,十月之後,蛋裂開。
從裏頭滾出來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娃娃。
雙生子。
我猶豫了三天三夜。
最後還是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把哥哥放在了天宮的玉階下,抱著弟弟,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雲海。
一人養一個,公平。
我跟自己說。
至少弟弟跟著我,能上山下河,能光著腳踩泥巴,不用學那些規矩禮數。
「娘親,娘親!我們今天真的能下山嗎?」
弟弟扒著我的衣角,仰著小臉,眼睛亮得跟兩顆夜明珠似的。
我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蛋:「能,但是有條件。」
「啥條件?」
「跟緊娘,不許亂跑,不許跟陌生人說話,不許!」
「知道啦知道啦!」他不耐煩地擺手,「娘你比山神廟的老和尚還囉嗦。」
我:「......」
這臭小子,跟誰學的嘴。
集市在山腳下的鎮子上,五百年沒下過山,我都快忘了凡間是什麼味兒。
煙火氣、烤紅薯、還有酒肆裏飄出來的劣質米酒。
熏得我眼眶都有點發酸。
弟弟更是新鮮得不行,小腦袋轉得跟撥浪鼓似的,恨不得長八隻眼睛。
我尋了個空位擺下小攤,把背簍裏的草藥一樣樣鋪開。
這些都是我在荒海采的,靈氣足,治個頭疼腦熱綽綽有餘,換幾兩碎銀子夠我們娘倆花上一陣子。
「年寶,娘去前頭買串糖葫蘆給你,你乖乖守著攤子,啊?」
「糖葫蘆?!」他眼睛瞬間就亮了,「要最大那串!山楂裹厚厚的糖!」
「行行行,最大那串。」我點了點他的鼻尖,「不許亂跑,娘去去就回。」
「嗯!娘你放心!」他拍著小胸脯,一副小大人模樣。
我轉身擠進人群。
可這集市比我想的熱鬧,糖葫蘆攤子排了老長的隊。我硬是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拎著兩串紅豔豔的糖葫蘆擠回來。
遠遠地,我就看見我那個小攤還在。
草藥一包包整齊地擺著,連位置都沒動過。
我鬆了口氣,加快腳步走過去。
然後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攤子在。
孩子沒了。
「年寶?」
我聲音都開始抖了。
「年寶!」
四下張望,人來人往,沒有一個是我兒子。
完了。
我一個修了幾百年的草木精,此刻腦子裏轟的一聲全是雪花。
那可是我兒子啊,那是我從蛋裏捧出來、一口一口奶大的崽啊!
我把糖葫蘆往攤子上一拍,正準備掀了這鎮子也要把人找出來。
一道軟乎乎的小奶音,從我身後人群裏擠了出來。
「娘!」
我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錦緞小袍的男童,正費力地從大人腿縫裏鑽出來,仰著頭衝我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張臉。
和我兒子一模一樣。
「娘,你買的糖葫蘆呢?」
我盯著他,半晌說不出話。
這孩子衣裳料子是我這輩子沒摸過的好東西,腰間還墜著一塊溫潤的玉佩,眉眼比我家年寶幹淨,但就是那張臉。
一模一樣。
我心口咯噔一下,慢慢蹲下身,盡量讓聲音放軟:
「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小童歪了歪頭,眨巴著眼,似乎被我問愣了。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
人群後方,一道沉冷如冰的男聲,先一步壓了過來。
「他叫長珩。」
「是本君的長子。」
我渾身的血,瞬間涼到了腳底。
那道聲音不緊不慢,又添了一句,帶著審視:
「敢問這位姑娘,你手裏牽著的那個,是誰教的規矩,見了本君,連禮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