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昭到辦公室的時候,天剛亮。他昨晚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眯了三個小時,回家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又趕回來了。
會議室裏燈已經亮了。陳野趴在桌上補覺,聽見門響立馬彈起來。
“陸隊。”
“嗯。”陸昭走到白板前,盯著那張手畫的地圖,“畫廊那邊怎麼樣了?”
“老吳他們昨晚蹲了一宿,沒異常。”陳野把記錄本遞過來,“沈夢昨晚九點回家,今早七點出門上班,正常路線。”
陸昭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個紅點上——永恒畫廊。
“今天把所有監控再過一遍。”他說,“重點看案發前一周,有沒有和那個‘替身’身形相似的人出現在畫廊附近。”
“明白。”
一整天,市局刑偵支隊沒人閑著。
小張帶著技術科的人,把永恒畫廊周邊三公裏的監控全調了出來,一幀一幀地過。陳野帶人跑現場,和畫廊的工作人員挨個談話。老吳那組繼續蹲守,兩班倒,不敢眨眼。
傍晚六點,小張從電腦前抬起頭,眼睛熬得通紅。
“陸隊,找到了。”
屏幕上,是三天前下午的監控畫麵。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背著帆布包,在畫廊後門那條街上來回走了兩趟。他走路的姿勢,右肩比左肩稍高一點。
和西江公寓垃圾站那個“替身”,一模一樣。
“他踩點。”陸昭盯著屏幕,“時間對得上嗎?”
“對得上。”小張調出另一段畫麵,“案發前五天,他也在附近出現過。還有這個——”
他把畫麵放大,男人的帆布包口露出一截黑色的東西。和三腳架的腿,一模一樣。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就是他。”陳野說。
陸昭看了眼牆上的鐘。晚上七點二十。
此時,距離紙條上寫的“第七夜”,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晚上九點,各組就位。
陸昭坐在指揮車裏,盯著監控屏幕。畫廊二樓的燈還亮著,沈夢在辦公室裏加班。老吳守在前門,陳野帶人蹲在後巷。
對講機裏時不時傳來各組的位置彙報,一切正常。
十點二十,沈夢關了辦公室的燈,下樓,打車回家。
陸昭看著那輛出租車消失在夜色裏,繃著的神經鬆了半拍。
“各組注意,沈夢已回家。繼續蹲守,等目標出現。”
對講機裏一片“收到”。
十點五十五。
後門有工作人員在搬東西。陸昭的目光掠過人群,突然定住——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拎著帆布包,從後門走進畫廊。他走路的姿勢,右肩比左肩稍高一點。
和監控裏那個人,一模一樣。
“後門那個,盯住。”陸昭按下對講機,“就是他。”
話音沒落,二樓燈光全滅了。
“二樓什麼情況?!”
“陸隊,沈夢——沈夢又回來了!”對講機裏陳野的聲音都變了調,“她剛下的出租車,直接上樓了!”
陸昭腦子裏嗡的一聲。
“沈夢!二組上去!”
幾乎同時,從下午四點一直在咖啡館二樓坐著的蘇燼動了,她下樓拐進巷子。
“蘇燼動了!”盯梢組立刻報告。
“跟上!”陸昭推開車門,衝了出去。
陸昭跑進巷子,與此同時蘇燼消失在消防梯口。他爬上鐵梯,剛到二樓平台,聽見一聲尖叫——
沈夢的聲音。
陸昭踹開門。
畫廊二樓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零星的路燈光。陸昭的目光本能地去找沈夢的身影,借著一閃而過的車燈,他看見沈夢跌坐在地上,嚇傻了似的望著前方。
前麵——那個穿工裝的男人站在一把椅子旁邊。
不是普通椅子。是那種很講究的古董扶手椅。椅子上是空的,椅背上搭著一條白色絲綢巾。
男人手裏拿著另一條同樣的絲巾,正要往椅子上放。看見陸昭衝進來,他愣了一下,露出奇怪的笑。
“還是來了啊。”聲音很輕,“不過沒關係......已經完成了。”
“什麼好了?”陸昭一步步往前走,“椅子上什麼都沒有。”
“有的。”男人笑得更深了,“你看不見嗎?她就在那兒......白裙子,頭發披著,手放在膝上......”
他在說前幾個受害者的樣子。
陸昭心裏一沉——這人腦子不正常。
“把東西放下,慢慢轉過來。”陸昭盡量讓聲音穩下來,“沈夢,能動嗎?慢慢過來。”
沈夢抖著想站起來。
陸昭往前一步:“把東西放下。”
男人卻突然激動起來:“沒完!第七夜!滿月!真正的作品要在月光下出來——”他抬頭看窗外,今夜的雲層似乎很厚,“月亮呢?月亮怎麼不出來?!”
他猛地轉身衝向窗戶,想推開窗讓月光照進來。陸昭撲上去抓住他,兩個人撞在窗邊的展示櫃上,玻璃碎了。
混亂中,男人手裏的絲巾飄下來,蓋在古董椅上。
就在這一瞬間——
雲層裂開一道縫。
月光湧進來,正好照在椅子上。白色絲綢在月光下泛著光,空蕩蕩的椅背在光影裏勾出模糊的人形。
仿佛真有穿白裙的女孩坐在那裏。
男人不動了。他呆呆地看著椅子,看著月光下的那個影子,突然哭了。
“好了......終於好了......”
陸昭把他銬住,交給衝進來的同事。
陳野扶起沈夢,老吳帶人搜查。從男人隨身的工具包裏翻出幾段鋼琴線、一張攝影協會會員卡和名片——趙明,自由攝影師。
陸昭轉過身,看見陰影裏的蘇燼。她就站在陰影裏沒動
“這就是你想看的?”陸昭聲音很啞。
蘇燼從陰影裏走出來。月光照在她身上。
“不是我想看的,是我推演到的。”她走到椅子旁邊,“前五個都是練手。他在練怎麼弄出完美的‘人’。但真正的作品,從來都不是真的。”
她抬眼:“之前的那些都是草稿。真正的作品,是他腦子裏那個樣子。一個月光下坐在古董椅上的女人,永遠在那兒。”
陸昭沒說話。他想起那些現場報告:死者被仔細打扮,擺成端正的坐姿。那些生命,原來都是“草稿”。真是刺耳啊。
“所以今晚,”陸昭說,“他不用真的殺人。隻要這個場景——滿月、古董椅、一條絲巾。”
“對。”蘇燼點頭,“沈夢是他叫來看的。在他腦子裏,這麼重要的時候,當然要有人看。”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沒什麼波瀾。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昭看著她。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但你什麼都沒說。”
“我說了。”蘇燼糾正他,“我給了地圖,說了地方。也說了關鍵是椅子。”
“但你沒說這可能就是場戲!”
“我不確定。”蘇燼很坦然,“所以得看。”
“用一條命看?”
“沈夢沒死。”
“要是她死了呢?”
“那就是要記下的數據。”
陸昭盯著她。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蘇燼等著。
“冷血。”陸昭說。
蘇燼低頭看自己的手,月光照在她手指上。
“要是我插手,事情就不一樣了。看到的就不夠準確了。”
“準確?”陸昭聲音提高,“對你而言人命究竟是什麼?!”
蘇燼沒說話。她抬起頭,看著陸昭,眼神裏有一絲困惑——像是真的想不明白他在激動什麼。
陳野走過來:“陸隊,人押走了。沈夢沒事。”
陸昭點點頭,目光沒離開蘇燼。
“你今晚可以走。但我們的話沒完。”
蘇燼點點頭,轉身往消防梯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
“陸警官。”
“嗯?”
你剛才衝進來時,”她說,“明明可以先控製那個人,但你第一反應是確認沈夢安全。即使知道沈夢可能隻是受驚——你第一反應還是確認她安全,而不是先控製威脅。這不符合最優風險評估,但很有趣。”
她下樓了。
腳步聲在消防梯裏漸漸遠去。
陸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張空椅子。月光移開了,絲巾變回普通的白布。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那個眼神——困惑,像看一個解不開的謎題。
回到市局已經快淩晨三點。
審訊室裏,趙明對自己做的事都認了。三十五歲,自由攝影師,專拍那種老派的照片。精神鑒定初步判斷是偏執型藝術妄想。
“我在做永遠的美。”趙明很平靜地說。
陸昭隔著單向玻璃看著。案子是破了。凶手抓了。沈夢也沒出事,就是嚇懵了。
但有個東西一直在他腦子裏轉。
那個藍色粉末。
它出現在第一個現場,後麵四個都沒有。蘇燼說那是幌子,是障眼法。可它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林薇的盒子裏?如果和案子無關,那它本來應該在哪兒?
他想起那個空盒子,想起內襯上那一點熒藍色的光。
技術科的檢測報告說,那是實驗室才有的東西,能在人體組織裏存好幾年。
幾年。
陸昭盯著天花板。
這東西,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手機震了一下,技術科發來消息:“蘇燼今晚的行蹤還原了。她下午在咖啡館的筆記本上畫了畫廊的平麵圖,還標了一個點——趙明藏鋼琴線的櫃子位置。”
她知道藏東西的地方。
但沒說。
就等著。
陸昭轉身來到辦公室,打開桌上的文件袋。
蘇燼,女,26歲。出生後被扔在江城福利院。三歲時被林建國、王秀娟收養。
七歲時養父母家煤氣泄漏,兩人都死了,蘇燼活下來,送回福利院。
隨即被一對美籍華裔夫婦收養,去了美國。
之後一路讀到博士。
那對養父母半年前在紐約出車禍死了。
幾天前她拿著美國護照入境。第二天就遞了《恢複中國國籍申請書》。
陸昭盯著“養父母意外死亡”那幾行字。
七歲。煤氣泄漏。隻有她活下來。
然後又一對接連死了。
他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陸昭放下手機,在報告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蘇燼:頂級側寫,能充分預判犯罪分子的行為,但道德感缺失,情緒感知能力弱,思維方式異於常人,不把人命當回事兒。目前未發現有犯罪行為,考慮到其在12·7專案中的表現,需要納入監管範圍。
他開始填《特約顧問聘用申請表》。理由寫的是:對象具備頂尖犯罪心理學專業知識及側寫能力,對案件偵破有協助。建議以顧問形式納入監管體係,在可控範圍內發揮專業價值。
寫到“監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是真話,但不全是。
另一部分是:不敢讓她在外麵。
一個能精準預測凶手行為,卻對他人死活無動於衷的人。一個身上背著兩對養父母死亡的人。
放外麵太危險了。
放眼皮底下,盯著,用著,防著——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他把申請交了。
然後給蘇燼發了一條短信:“明天上午十點,市局會議室,見一麵。”
很快就回了:“好。”
幹脆,一個字都不多問。
城西公寓。
蘇燼放下手機,看著樓下的盯梢車。
都和她想的一樣:案子雖然破了,但盯梢的人卻沒撤。
陸昭請她過去,應該是要把她收編了,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
月光照在她臉上。右眼角那圈金色紋路在月光下微微泛著光。
有意思。
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公交車往市局開。
到站,下車,往市局大樓走。
太陽照在她身上。
一步一步,走進那座樓。
大樓七層的窗戶後麵,陸昭端著咖啡,看著公交車站那邊走過來的人。
桌上的顧問聘用申請,剛批下來。
他不知道,從這一刻起,被觀察者和觀察者的位置,已經悄悄調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