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一個人抱著遺像,站在墓園門口等車。
媽媽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裏,她正給繼女戴生日皇冠。
【今天太忙,葬禮你自己處理一下。】
爸爸也回了消息。
【你弟弟發燒,我走不開。你奶奶年紀大了,早晚的事,別太矯情。】
我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最後把手機放回兜裏。
奶奶生前總說:
“歲歲別怪他們,你爸媽也有自己的難處。”
可我知道。
他們不是難。
他們隻是有了更想疼的人。
晚上,我去飯店結喪宴的錢。
隔壁包廂傳來熟悉的笑聲。
媽媽摟著繼女切蛋糕。
爸爸正抱著小兒子吹蠟燭。
兩桌人隔著一堵牆,熱鬧得像兩個完整的家。
沒有一個人想起,今天也是我奶奶入土的日子。
服務員問我:
“小姐,你這邊還加菜嗎?”
我看著空蕩蕩的桌子,搖了搖頭。
“不用了,退掉吧。”
這頓飯,本來就是給他們留的。
可他們沒來。
也不必來了。
我從包裏拿出那份海外學校的錄取通知書。
奶奶走前替我簽好了所有材料。
她說:
“歲歲,往前走,別再等了。”
我擦掉通知書上的雨水。
第一次覺得,奶奶說得對。
......
我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進包夾最裏麵。
經理拿著退菜單過來,小聲說:
“林小姐,熱菜能退,涼菜和湯已經備好了,隻能按半價算。”
我點點頭。
“麻煩你了。”
她看了眼隔壁包廂,又看了看我袖口上的黑紗,猶豫著問:
“那邊......是你家人嗎?要不要我去叫一聲?”
我搖頭。
“不用。”
家人兩個字,落在這條走廊裏,輕得像一滴雨。
隔壁門開了。
弟弟舉著半塊蛋糕跑出來,奶油蹭到臉上。
爸爸追在後麵,語氣軟得不像他。
“慢點,別摔了。哎喲,爸爸的小祖宗,衣服弄臟了吧?”
他蹲下身,用紙巾一點點替弟弟擦嘴。
擦到一半,才看見我。
他的手頓了下,眉頭皺起來。
“你怎麼還沒走?”
我說:
“結賬。”
弟弟歪頭看我。
“爸爸,她是誰啊?為什麼穿黑衣服?”
爸爸把他往懷裏一抱,擋住他的視線。
“小孩子別亂問。”
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不耐煩:
“今天你弟弟生日,你站這兒像什麼樣?你奶奶的事已經辦完了,就別再擺臉色給誰看。”
我看著他懷裏那個孩子。
他怕他看見黑衣服,怕他生日不高興。
可奶奶下葬那會兒,雨水灌進我的鞋裏,他連一句“冷不冷”都沒問。
另一邊,媽媽也出來了。
薑晴戴著生日皇冠,挽著她的胳膊。
媽媽看見我,第一反應是回頭看包廂裏有沒有客人注意。
然後她快步走來,聲音壓得很低。
“歲歲,你怎麼還在門口?今天大家都在,別讓人誤會。”
我問:
“誤會什麼?”
她噎了一下。
薑晴輕輕拉了拉她。
“媽,我的皇冠歪了。”
媽媽立刻轉身,抬手替她扶正。
動作溫柔又仔細,像扶著一件碰不得的寶貝。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我第一次自己紮辮子,歪得厲害,跑去問媽媽好不好看。
她正和爸爸吵架,看都沒看我一眼。
“別煩我。”
那天我拆了又紮,紮了又拆,頭皮都扯紅了。
也沒等到她一句“好看”。
服務員把賬單遞給我。
媽媽掃了一眼,臉色有點不好看。
“怎麼這麼貴?不就是幾桌飯嗎?”
我說:
“原本訂了三桌。”
“誰讓你訂那麼多的?”
爸爸皺眉。
“你也不提前問問我們有沒有空。”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問過的。
下葬前一天,我一個個發消息。
媽媽說薑晴生日宴早就訂好了。
爸爸說弟弟發燒,一家人都折騰。
可現在,薑晴笑著切蛋糕,弟弟舉著玩具滿地跑。
他們都沒有空送奶奶。
卻都有空給別人的孩子過生日。
我付完錢,拿起裝發票的信封。
媽媽看見我指尖發白,終於像是想起什麼。
“錢夠嗎?”
那一瞬間,我心裏竟然軟了一下。
可她下一句是:
“你奶奶手裏應該還有點積蓄吧?喪事花了多少,你記個賬,別糊裏糊塗的。”
爸爸也接話:
“對,票據留好。老人走了,東西不能亂放。”
我低頭把信封塞進包裏。
“我知道。”
隔壁有人喊爸爸回去點蠟燭。
薑晴也催媽媽:
“媽,快點,大家等合照呢。”
他們幾乎同時轉身。
沒有誰再看我。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兩扇門重新關上。
一邊是生日歌。
一邊是空掉的喪宴廳。
我抱緊包,慢慢往外走。
雨還在下。
身後忽然傳來經理的聲音:
“林小姐,等一下。”
她追出來,遞給我一個舊布袋。
“這是你奶奶之前寄存在前台的,說如果今天沒人來,就交給你。”
我愣住。
布袋口用紅繩係著。
上麵別著一張小紙條。
是奶奶的字。
【歲歲,回家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