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公司的四年,沒有請過一天假。
不是沒機會請,是沒時間請。
那四年我大概是部門裏走得最晚的人,有時候加班到淩晨兩點,打車回租的小房間,洗把臉倒頭就睡,第二天八點又準時坐在工位上。
我不是沒想過放棄,有一次連續三天沒睡超過四個小時,我坐在廁所隔間裏,腦子裏嗡嗡的,盯著地磚縫想,我到底在拚什麼。
後來想明白了。
就是不服氣。
不知道不服什麼氣,反正就是不想停。
上個星期,我升了部門總監。
全公司最年輕的總監,這是HR說的,說完還加了句"你是第一個"。
我坐在新辦公室裏,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樓下車流不斷,燈火連成一片。
我想了想,發了條朋友圈。
就一句話:"四年,零假期,總算沒白費。"
評論很快刷上來,同事、朋友、大學室友,都在底下說恭喜。
我一條條看著,突然有點鼻酸。
不是因為驕傲,是因為那四年的事一下子全想起來了,像一部快進的電影,全是自己一個人扛的畫麵。
然後我媽打來電話了。
我媽這個人,不愛打電話,每次都是我主動聯係她,她接了說幾句就掛,說在忙。
這次是她主動打來的。
"夏夏,你朋友圈我看見了,真的假的?總監?你管多少人?"
她的聲音裏有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勁兒,像是真的很高興,像是真的很激動。
我靠在椅背上,愣了一秒。
"三十二個人。"
"哎喲!"她在那頭笑出聲,"那你現在是大領導了!"
然後她說,這周末回來,她給我做飯,好好慶祝。
我掛了電話,坐在那裏沒動。
窗外的夜景還是那樣,可我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濕了。
我想,你看,還是會的。
隻要做得足夠好,她還是會看見的。
我買了她最愛的桂花糕,買了一盒大閘蟹,打車回家。
進門一看,飯桌上六個菜,廚房裏還飄著湯的香氣,我媽係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快坐,排骨湯還有兩分鐘。"
我在門口換鞋,鼻子有點發酸。
這是我記事起,她第一次專門為我張羅一桌菜。
第一次。
我二十八歲了,第一次。
那頓飯,我吃得很慢。
我媽給我盛了湯,我爸幫我開了瓶飲料,我弟坐在對麵刷手機,飯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氣氛是我記憶裏這個家最鬆快的一次。
我媽問我公司的事,問我平時幾點上班幾點下班,問我手底下都管些什麼人。
我一一答了,她聽得很認真,還時不時點頭。
我有一瞬間覺得,也許我們之間差的就是這個——一個足夠好的成績,一個足夠亮的結果。
也許從今以後會不一樣。
飯吃到一半,我媽往我碗裏夾了塊紅燒肉。
我低頭看著那塊肉,沒動筷子。
長這麼大,她第一次給我夾菜。
我在想要不要說謝謝,又覺得說了怪別扭的,就這麼端著碗沒動。
然後我媽放下筷子,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夏夏,媽跟你說個事。"
我抬起頭。
"你辭職吧。"
我以為我聽錯了。
"你弟在那個公司三年了,一直被他們領導壓著,你也知道,他那人老實,不會來事,升不上去。"她頓了頓,"你現在是總監,走的時候把你弟舉薦進去,讓他接你那個位置,你是姐,多幫襯著點。"
我沒說話。
我爸在旁邊喝湯,沒吭聲,但也沒反對。
我弟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我媽大概覺得我沒反應是在考慮,又補了一句:"你一個女孩子,做到總監已經很不容易了,但說實話,這個位置太累,你以後還要結婚生孩子,哪有那麼多精力,趁現在幫你弟一把,你自己也能喘口氣——"
"媽。"
我開口,聲音很輕。
"你今天這桌菜,是為了讓我把位置讓給弟弟的?"
我媽皺了皺眉:"什麼讓不讓的,你們是親姐弟,說得這麼生分幹什麼,媽還不是為你們倆好——"
我低頭,看著碗裏那塊紅燒肉。
她今天第一次給我夾的菜。
我在腦子裏把這二十八年過了一遍。
我高考686,她說別驕傲。
我月薪兩萬,她說存起來別亂花。
我弟考了86,她哭著做了一桌菜。
我弟月薪兩千,她請了一桌親戚。
然後今天,我升了總監,她也做了一桌菜。
原來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這個。
我突然很想笑。
算了。
以後想吃紅燒肉,自己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