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是我媽做的。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銀耳蓮子羹。
她把銀耳羹盛了滿滿一碗放在蘇小酥麵前:"多喝,你最近嗓子不舒服。"
轉頭看我:"你的在鍋裏,自己盛。"
我沒動。
汪澤倫站起來,走到廚房幫我盛了一碗。
端回來的時候順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吃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蘇小酥夾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眼睛垂著,睫毛一顫一顫的。
氣氛比門外的風還冷。
"媽,我回去收拾衣服的時候,看到客房有些奇怪。"
我媽筷子頓了一下。
"哪裏奇怪?"
"澤倫的衣服搬過去了。"
"他嫌主臥空調噪音大,說客房安靜些。"我媽頭也不抬,"你住院這些天,他在家也沒睡好。"
"那客房裏小酥的水杯和發圈......"
"蘇洛溪。"
我媽放下筷子,聲音忽然冷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你妹妹天天往這跑,是幫你照顧這個家。你住院這段時間,誰洗衣服誰做飯誰給你收拾換洗的東西送到醫院去?"
"全是小酥。"
"她在你家留一個杯子一個發圈,你就這樣對她?"
蘇小酥放下筷子,眼圈紅了。
"姐,對不起......我下次注意,不在你屋裏留東西了。"
她的聲音在顫。
我媽立刻拉過她的手:"你注意什麼?你在你姐家裏喝杯水不行了?"
"洛溪,你看看你自己,得了病就疑神疑鬼的,你讓澤倫怎麼跟你過日子?"
汪澤倫在旁邊安靜地吃飯。
聽到這句,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媽,您消消氣。洛溪她就是身體不好,想多了。"
他的聲音溫潤。
但每個字都在說:她有病,所以她不正常。
"以後小酥來了,我會注意分寸。您別跟洛溪計較。"
我媽歎了口氣:"我不是跟她計較,我是心疼小酥。天天幫忙還要被猜忌。"
蘇小酥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角。
"媽,沒事的。姐心裏不舒服,不是衝我。"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水光。
這一幕何其熟悉。
從小到大,每一次我跟蘇小酥有分歧,最後哭的都是她,被安慰的都是她,被要求道歉的永遠是我。
我突然想問一句。
媽,我要死了,你知道嗎?
你知道你剛才在視頻裏說不治了嗎?
你知道你說"快了"的時候,說的是我的命嗎?
但我沒問。
因為我知道她會怎麼回答。
她會說"你又胡說八道"、"媽怎麼可能說那種話"、"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然後汪澤倫會摸摸我的頭,說"別想了,好好養病"。
蘇小酥會紅著眼眶說"姐,我們都盼著你好起來呢"。
三個人會把我的每一句質疑都變成我的病症。
把我逼成一個瘋子。
然後心安理得地等我死。
晚飯後,我坐在客廳看電視。
汪澤倫接了個電話,走到陽台上。
隔著玻璃門,我看到他在笑。
那種笑我很久沒在他對著我的時候見過了。
他打了大概五分鐘的電話,回來的時候表情已經收好了。
"誰的電話?"
"公司的,下周的方案要改。"
他在我身邊坐下,拿過遙控器換了個台。
換到蘇小酥上次推薦的那部劇。
"你不是想看這個嗎?"
我從來沒說過想看這部劇。
說想看的人,是蘇小酥。
"澤倫,你是不是分不清我和小酥了?"
他偏過頭看我。
"什麼意思?"
"我沒說過想看這部劇。"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那是我記錯了。你想看什麼?"
混淆未婚妻和她妹妹對他來說似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算了,我上樓了。"
"洛溪。"
我停住腳步。
他坐在沙發上,遙控器擱在膝蓋上,看著我。
"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我站在樓梯口,回頭看他。
"你想聽真話?"
"當然。"
"我覺得你在騙我。"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歎了口氣。
"洛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每次生病情緒就不好,我都能理解。但你這樣無端猜忌,我很累。"
他的目光很平,聲音裏沒有憤怒。
隻有疲憊。
是那種"我已經盡力了,你還要怎樣"的疲憊。
這種疲憊比憤怒更讓人窒息。
因為他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而我成了那個不可理喻的施虐者。
"晚安。"我轉身上樓。
身後,他平平靜靜說了一句:
"明天我送你回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