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到額頭上貼了一塊濕毛巾。
睜開眼,許梅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個剝好的煮雞蛋。
房間裏沒開大燈,隻有床頭一盞昏黃的台燈。
她眼眶通紅,見我醒了,把溫熱的雞蛋輕輕滾在我的左臉上。
“疼不疼?”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沒有說話,隻是偏過頭,躲開她的手。
許梅的手僵在半空,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你以為媽想打你嗎?”她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媽也是急了。”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這是她慣用的招數。
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
“你爸走得早,留下我們孤兒寡母。那些年,周圍的鄰居怎麼看我們?親戚怎麼欺負我們?”
她抽泣著,聲音裏全是委屈。
“我拚了命地管你,就是怕你學壞,怕你被人騙。”
“你說你要出國。那麼遠的地方,隔著大海。你要是在那邊受了委屈,生病了,被人欺負了,媽怎麼幫你?”
“媽隻有你了,梔梔。你要是也像你爸一樣,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你讓媽以後怎麼活?”
許梅趴在我的床沿上,哭出了聲。
那一刻,我心裏的恨意竟然有了一絲鬆動。
我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就是她怎麼辛苦養大我。
她沒有再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
也許,她真的是太害怕失去了。
也許,她的控製欲隻是因為極度的缺乏安全感。
我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我不出國了。”我聽見自己輕聲說,“你別哭了。”
許梅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狂喜,連眼淚都顧不上擦。
“真的?你答應媽不走了?”
我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眼:“但我現在不想見張強。”
“好,好。”許梅趕緊握住我的手,“不見,先不見。咱們先找個工作穩下來。”
第二天,高燒剛退,許梅就拿著一份入職表放在我麵前。
“這是強子托關係給你找的文員工作。在他們中介所樓上的貿易公司。”
我愣住了:“你不是說先不見他嗎?”
“不在一家公司,就是上下樓。”許梅一邊把表推給我,一邊說,“這可是強子花了兩包好煙才給你塞進去的。人家一個月給三千五呢,雙休。”
我看著那張粗糙的表格,心裏那一絲剛升起的同情瞬間煙消雲散。
她根本沒有退讓。
她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把我一步步逼進她和張強編織的網裏。
但我沒有力氣再吵了。
我需要錢。
既然出國的路斷了,我必須先積攢獨立生存的能力。
我簽了字。
上班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所謂貿易公司,隻有老板和兩個員工。
我的辦公桌正對著玻璃門。
每天中午,張強都會準時出現在門口。
他手裏拎著一份盒飯,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我旁邊。
“吃吧,我媽特意給你炒的土豆絲。”
他把飯盒推到我麵前,目光肆無忌憚地盯著我的領口。
我強忍著惡心,把領口的扣子係到最上麵。
“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怎麼,嫌我家的飯不好吃?”張強臉色一沉,“林梔,你別給臉不要臉。你這工作可是我給找的。”
旁邊摸魚的老板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
我咬著牙,把飯盒打開,一口一口地把那些冰冷的土豆絲咽下去。
張強這才滿意地笑了。
他伸手,想捏我的臉:“這就乖了。以後結了婚,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我偏頭躲開,手裏緊緊捏著筷子。
接下來的半個月,張強變本加厲。
他不僅中午來,下班還要強行送我回家。
我在公司收到大學同學寄來的畢業紀念冊,第二天就被他偷偷扔進了垃圾桶。
我去質問他,他理直氣壯。
“我看上麵有男的給你留言。你要守婦道,懂不懂?”
我氣得渾身發抖,跑回家找許梅評理。
許梅聽完,不僅沒有罵張強,反而倒了一杯水遞給我。
“強子這是在乎你。男人占有欲強,說明他把你當自己人。你那些同學,以後本來也就不會聯係了,扔了就扔了吧。”
我看著許梅平靜的臉,突然覺得十分陌生。
她不是在保護我。
她是在親手把我的尊嚴扯碎,鋪在張強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