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那碗排骨湯，我媽給秦語棠盛了滿滿一碗，湯麵上浮著厚厚一層油花。

給我的那碗，湯底能看見碗的花紋。

無數個這樣的小事堆在一起，就是我這二十七年的全部。

飯桌上，秦語棠說她最近麵試了一家公司，沒通過。

我媽立刻放下筷子："什麼破公司，不要你是他們沒眼光。"

秦語棠低頭攪了攪碗裏的飯，眼圈微微泛紅。

"媽，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你差什麼？你哪裏差了？"我媽拍著桌子，"你多好的孩子啊，又懂事又貼心。"

顧然碩也開了口："下次好好準備，實在不行我幫你問問我同事那邊有沒有合適的崗位。"

秦語棠抬起頭，眼睛裏含著一汪水光。

"謝謝然碩哥。"

她看向我。

"姐，你覺得呢？"

我頭也沒抬："你可以自己投簡曆。"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

我媽瞪了我一眼："你怎麼說話的？棠棠難得開口求幫忙，你就不能熱心一點？"

"我沒有不熱心。"

"那你什麼態度？"我媽筷子往桌上一頓，"你妹妹從小就比你討人喜歡，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人家嘴甜、心善，不像你......"

不像我什麼？

她沒說完，但我聽過太多次了。

不像我這麼冷，這麼硬，這麼不討人疼。

顧然碩夾了塊排骨放到秦語棠碗裏。

"別哭了，多大點事。"

然後看了看我。

"以寒，你媽說你兩句你也別不高興，她不是那個意思。"

我放下筷子。

"她什麼意思，你替她解釋？"

"你看，你又來了。"顧然碩皺眉，"吃個飯也能吵起來。"

秦語棠趕緊擦了擦眼角："姐，是我不好，不該在飯桌上說這些。"

她起身端著碗往廚房走，背影楚楚可憐。

我媽追過去："棠棠，別走啊，你吃你的。"

她回頭瞪我一眼，壓低聲音："你能不能省省心？你妹妹來看你是好意，你搞得人家下不來台。"

廚房裏傳來秦語棠壓著嗓子說話的聲音："媽，沒事的，姐心裏有氣，不是衝我。"

我媽心疼得直歎氣。

顧然碩坐在我對麵，安靜地吃完了碗裏最後一口飯。

抬眼看了看我的碗。

我幾乎沒動。

他沒說"你多吃點"。

他以前會說。

那是什麼時候？

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下午，我媽出門買菜。

秦語棠在客廳看電視。

我回到臥室，打開衣櫃。

衣櫃的右邊三分之一是空的，那是顧然碩的衣服原來掛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走到客房門口，推開。

顧然碩的西裝、襯衫和外套整整齊齊地掛在客房的衣架上。

枕頭上有一根長發。

我的頭發隻到肩膀，那根頭發快到腰了。

我拿著那根頭發走到樓下。

"棠棠。"

秦語棠從沙發上轉過頭來。

"你什麼時候在客房睡過？"

她的表情變了一瞬，很快恢複正常。

"姐，你'走'的那三天，我在這邊幫忙操持，太晚了就睡在客房了。"

"然碩哥也是，他從你的臥室搬到客房的，說睡你的床他會難過。"

她說得合情合理。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沒躲，那雙眼睛裏永遠裝著真誠和無辜。

"姐，你是不是在懷疑什麼？"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聲音輕輕的，像在安慰一個病人。

"你經曆了這麼大的事，會多想很正常。"

"但你這樣，然碩哥會傷心的。"

我捏著那根頭發，指尖發白。

晚上，顧然碩回來了。

我把那根頭發拿給他看。

他看了一眼。

"棠棠那三天住客房，這不是正常的嗎？"

"你的衣服為什麼搬到客房了？"

"因為我以為你死了。"他的聲音很平，"我睡不了那間臥室，每看到你的東西就受不了。"

"我搬到客房，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

"這也有問題？"

他看著我，目光裏出現了一種疲憊。

"以寒，你到底要我怎樣？"

"你要我跪下來向你證明我沒出軌？"

他沒有提高音調，可我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比憤怒更冷的東西。

厭倦。

我攥著那根頭發，站在他麵前，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

無論我說什麼，質疑什麼，得到的回應永遠是同一句話的變體。

你想多了。你又來了。你到底要怎樣。

他把所有的問題都變成了我的問題。

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

"顧然碩，我'死'了三天。你們把追悼會開成了慶功宴。我活著回來，我媽第一句話是'你怎麼沒死'。"

"我一個一個問，你們一個一個說我想多了。"

"那到底是我想多了，還是你們都覺得我不該回來？"

客廳很安靜。

秦語棠站在樓梯口，手指捏著裙擺。

我媽拎著菜站在玄關，臉上笑容凝固了。

顧然碩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不會忘的話。

"以寒，你這種態度，就是我搬去客房的原因。"

我點了點頭。

上樓，拉出行李箱。

把櫃子裏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碼進去。

拉鏈拉上。

我拎著箱子走下樓。

經過客廳的時候，沒有人攔我。

我媽張了張嘴，看了看顧然碩。

顧然碩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秦語棠輕聲說："姐，外麵天黑了，要不明天再......"

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我媽的聲音追了出來。

"讓她去，她從小就這樣，鬧一鬧就回來了。"

門在風裏晃了兩下，終於合上。

我站在夜風裏，把手機拿出來。

把顧然碩的號碼看了三秒鐘。

刪掉。

把秦語棠的號碼看了一秒鐘。

刪掉。

最後是我媽。

我盯著那個備注"媽"的頭像。

嘴角往下墜了一下。

刪掉。

打車去了火車站。

買了一張最快出發的票，去哪裏無所謂。

票麵顯示目的地是一座我從未去過的南方小城。

檢票口前，手機亮了一下。

是顧然碩發來的微信。

"鬧夠了就回來。冰箱裏有你媽燉的湯。"

我把這條消息截了圖，存在相冊裏。

怕自己將來某一天心軟的時候，忘了他說這句話時有多理所當然。

然後，我關了機。

檢票閘機吞掉了我的車票，吐出來半截。

我拎著箱子走進站台。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