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大廳中央的水晶燈忽然暗了下來。

一束聚光燈打在宴會廳前方的紅木展台上。

晚宴的核心環節——文化鑒賞，正式開始。

江祁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收起那張支票。

“不知好歹。”

他低聲丟下這四個字，護著眼角泛紅的林微螢，轉身走向了第一排的貴賓席。

我站在角落的陰影裏，看著林鶴川和紀晚秋也紛紛落座。

林家，在這個圈子裏，終究也隻能坐在第二排。

主持人一番熱情洋溢的開場白後，切入了正題。

“今晚，我們非常榮幸地請到了幾位重量級的文化界前輩。同時，為了展示我們年輕一代的文化傳承，江少爺特意安排了一個特別環節。”

主持人手一揮，兩名禮儀小姐推著一輛展車走了上來。

展車上，用玻璃罩著一幅書法作品。

“這是林家千金，林微螢小姐，曆時半年臨摹的《蘭亭序》。請各位品鑒。”

台下響起一陣給麵子的掌聲。

林微螢在江祁宴的攙扶下站起身，羞澀地向四周微微鞠躬。

紀晚秋的臉上滿是驕傲，林鶴川也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實的笑容。

投影儀將那幅字放大在了後方的屏幕上。

平心而論，字寫得極其工整。

但在我眼裏，卻像是一堆被強行塞進模具裏的死物。

死氣沉沉，匠氣十足。

“好字！微螢小姐這筆力，在這個年紀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幾個收了江家好處的“專家”開始閉眼吹捧。

“筆鋒圓潤，藏露有度，確有幾分右軍的神韻啊。”

江祁宴聽著這些讚美，眼神更加倨傲，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他選擇的正確性。

就在這時，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提高了幾分。

“接下來，有請我們今晚最尊貴的客人——原故宮博物院古字畫修複首席專家、現任全國書法協會副會長，齊鶴年老先生，為大家點評！”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齊老在文化界的地位，那是真正的泰山北鬥。

連江家老爺子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齊老”。

一個穿著青色布衫、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慢慢走上台。

他沒有看台下的任何人，徑直走到那幅《蘭亭序》前，戴上了老花鏡。

整個大廳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林微螢緊張地攥緊了江祁宴的袖口。

齊老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然後，他摘下眼鏡，歎了口氣。

“形似。”

他隻吐出這兩個字。

台下的吹捧聲戛然而止。

齊老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遺憾。

“臨帖，最忌諱的就是死臨。這幅字，下筆猶豫，轉折生硬。寫字的人，心裏想的不是字，而是這幅字能換來什麼。”

“沒有風骨，隻有皮囊。”

一針見血。

毫不留情。

林微螢的臉瞬間煞白，身子晃了晃，眼淚直接砸了下來。

江祁宴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紀晚秋更是難堪地低下了頭，手指緊緊絞著披肩。

林鶴川看著台上的局麵，鏡片後的眼神迅速變幻。

他不能讓林家在這麼多人麵前丟臉。

他必須找個台階。

於是，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站在角落裏的我。

“齊老指教得是，微螢確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林鶴川站起身，聲音洪亮地打斷了台下的竊竊私語。

他維持著那副溫文爾雅的做派，手指卻指向了我。

“不過，我們林家剛從鄉下接回來的大女兒清晏，據說也懂一些書法。”

“不如讓她也上來，借著齊老的法眼，給大家長長見識？”

此言一出，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紀晚秋臉色大變，伸手想拉林鶴川。

“鶴川，你瘋了！她懂什麼？你想讓林家徹底變成笑話嗎！”

林鶴川撥開紀晚秋的手，壓低聲音。

“媽，隻有讓大家看到一個更爛的，微螢的字才不會顯得那麼難堪。”

多聰明的算計。

用我的出醜，來襯托林微螢的“雖敗猶榮”。

用我的尊嚴，來縫補林家的體麵。

江祁宴也明白了林鶴川的用意，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既然林大少爺都開口了，清晏，你就上來吧。哪怕是不懂，請教一下齊老也是好的。”

他們連拒絕的機會都不給我留。

我看著台上那幅虛有其表的字，又看了看林鶴川那張寫滿算計的臉。

好啊。

既然你們把梯子遞到了我腳下。

我不順著爬上去把屋頂掀了，怎麼對得起養父母這二十年的教導？

我放下空酒杯，提著那件極其不合身的水綠色禮服，一步步走向展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齊老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他最討厭這種把文化當作爭權奪勢工具的把戲。

他轉過頭，正準備訓斥。

卻在看到我臉的那一瞬間，猛地僵住了。

原本挺直的後背微微瑟縮了一下，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驟然瞪大。

我走到他麵前，微微欠身。

“齊老，好久不見。”我輕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