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全省唯一有資格簽發特殊收養證明的兒童福利評估官。
從業十二年,親手把四百多個孤兒送進溫暖的家。
今天坐對麵的女人,棉布裙子洗得幹淨,懷裏抱著個兩歲女孩。
女孩先天失聰,在福利院住了十八個月,沒人願意領。
材料挑不出毛病。房產證,收入證明,無犯罪記錄。
“老師,我自己不能生育,看見這孩子第一眼就知道,她就該當我女兒。”
我翻著材料,沒說話。
她等了片刻,眼淚湧上來:
“您是不是不想給我蓋章?”
圍觀的人一下子炸了。
“材料是真的,你還為什麼不給人家通過?”
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擠到前麵指著我:
“我就沒見過你這麼狠心的人,這麼好的人你不讓她領養,你要什麼樣的?”
那女人懷裏的孩子被嚇到了,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不放。
我看著她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新鮮的勒痕。
轉身把公章鎖回抽屜。
“這個孩子,不能跟你走。”
......
“材料全是真的,你憑什麼不給人家通過?”
圍觀人群裏,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猛地拍了一下辦事台。
玻璃隔板被震得嗡嗡響。
溫芷蘭坐在我對麵。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裙,眼眶通紅。
眼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往下砸。
砸在她懷裏那個兩歲女孩的舊衣服上。
女孩叫念念。
先天失聰。
此刻她聽不見外界的吵鬧,但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念念的小手死死攥著溫芷蘭的衣領,指關節都發白了。
溫芷蘭輕輕拍著念念的後背,聲音哽咽。
“別怕,媽媽在。”
她抬起頭,滿眼絕望地看著我。
“紀老師,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如果我填錯了表,您告訴我,我馬上改。”
“我真的是真心想給她一個家。”
我看著她。
看著她那隻正在拍打孩子後背的左手。
無名指根部,有一道極深的、泛著紅的勒痕。
那是常年佩戴戒指,近期突然摘下才會留下的痕跡。
一個聲稱單身、從未生育、渴望當媽媽的女人。
為什麼要在來福利院領養孩子之前,摘掉婚戒?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隻是把桌上的資料全部攏回文件袋裏。
遞還給她。
“溫女士,你的審核暫不通過。”
這句話一出。
大廳裏徹底炸鍋了。
拄拐杖的老太太用拐杖重重敲著地磚。
“你這個同誌怎麼回事?”
“人家一個不能生養的女人,願意要個聾啞孩子,這是造福社會。”
“你把公章鎖起來算什麼本事?”
旁邊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孕婦也跟著幫腔。
“就是啊。”
“這孩子在福利院多可憐,好不容易有人要。”
“你一個辦事的,故意刁難人家幹什麼?”
溫芷蘭咬著下唇,肩膀微微發抖。
她沒有跟群眾一起罵我。
她隻是緊緊抱著孩子,卑微地彎下腰。
“紀老師,求求您了。”
“我工資不高,但我名下有房,我絕對不會餓著念念的。”
“我自己沒有生育能力,這輩子就指望有個孩子作伴。”
“您要是覺得我不夠格,您說,我怎麼補救?”
她越是這樣低聲下氣。
圍觀的人越是憤怒。
有人已經拿出手機開始錄像。
鏡頭直勾勾對準我的臉。
“大家看看啊。”
“兒童福利評估官,故意卡著材料不給人辦收養。”
“欺負一個不能生育的單身女人。”
我的同事陸晚音從隔壁工位跑過來。
她看了一眼外麵的陣勢,壓低聲音對我說:
“紀聽微,你瘋了?”
“她的材料我看過,各項指標都達標。”
“你扣著不放幹嘛?”
我沒看陸晚音。
隻是盯著溫芷蘭。
“溫女士,你的婚姻狀況一欄填的是未婚。”
溫芷蘭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是,我一直沒結過婚。”
“因為身體原因,沒敢耽誤別人。”
我說:
“既然未婚,為什麼左手會有這麼深的戒痕?”
溫芷蘭的右手猛地縮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用手遮住左手無名指。
但很快又放開,勉強擠出一個笑。
“紀老師,您說這個啊。”
“這是以前談戀愛的時候,買的裝飾戒指。”
“後來分手了,這兩天才摘下來。”
“這......這也違反規定嗎?”
陸晚音在旁邊扯了扯我的袖子。
“紀聽微,你這管得也太寬了。”
“人家戴個戒指怎麼了?”
我看著溫芷蘭。
那道勒痕很深,邊緣的皮膚還有些發白起皮。
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裝飾戒指。
這是長期勒在肉裏,至少戴了三年以上的金屬痕跡。
而且,如果真的是分手摘下的戒指。
她剛才下意識遮掩的動作,太慌亂了。
我靠回椅背。
“單憑一道戒痕,確實不能說明什麼。”
溫芷蘭眼裏閃過一絲喜色。
“那您是不是可以給我蓋章了?”
“不行。”
大廳裏剛剛平息下去的罵聲,再次沸騰。
錄視頻的人直接把手機懟到了玻璃上。
“你這人是不是心理變態啊?”
“人家都解釋清楚了,你還咬著不放?”
“你今天必須給個說法,不然我們去投訴你!”
溫芷蘭抱著孩子,撲通一聲跪在了交接台前。
“紀老師,我給您磕頭了。”
“念念已經十八個月了,再拖下去,她就錯過了最佳的語言康複期。”
“您就當行行好,把她給我吧。”
念念被她突然的下跪嚇得大哭起來。
可是她沒有聲音。
她隻是張著嘴,臉漲得通紅,眼淚嘩嘩地流。
福利院院長沈沛正好從門外走進來。
看到這一幕,臉色大變。
他趕緊上前扶溫芷蘭。
“溫女士,快起來。”
“有話好好說。”
溫芷蘭死死抓著沈沛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院長,您幫我求求情。”
“我真的是想好好養這個孩子。”
沈沛轉頭看向我,眉頭緊鎖。
“聽微,怎麼回事?”
“資料不是都沒問題嗎?”
我看著沈沛。
“院長,流程是沒問題。”
“但我不同意放人。”
沈沛歎了口氣。
“聽微,這孩子沒人要。”
“溫女士條件合適,又是真心。”
“你別太死心眼。”
我站起身。
手指點在桌麵上。
“在徹底核實她的家庭背景之前。”
“這個孩子,一步也不能離開福利院。”
我說完,直接轉身走向後台資料室。
背後是溫芷蘭撕心裂肺的哭聲。
以及圍觀群眾震天響的叫罵。
陸晚音追了進來。
“你是不是覺得你特別能?”
“你知不知道外麵的人要把你生吞了?”
我整理著資料櫃。
“這印章蓋下去,就是念念的一輩子。”
“我不能錯。”
陸晚音冷笑一聲。
“好,你清高。”
“等會兒局長找你,我看你拿什麼話去對付。”
話音剛落。
桌上的內線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紅色的燈光在昏暗的辦公室裏一閃一閃。
我知道。
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