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問遠的課上了一個半小時。
辦公室隔音不好。
我坐在外麵,能清晰地聽到他那充滿激情又帶著施舍感的語調。
“見芷,你最大的問題不是學曆,而是你的窮人思維。”
“你看看你現在的狀態,唯唯諾諾。”
“你必須把自己的自尊打碎,放在地上踩。”
“大專怎麼了?”
“隻要你掌握了我的向上社交法則,清華北大的學生也得給你打工。”
這種話術我太熟了。
典型的先摧毀後重建。
先用一套刻薄的話語把學員貶低到泥土裏,剝奪她的主體意識。
然後再拋出一個遙不可及的大餅,讓她覺得隻有抓緊導師這根救命稻草才能上岸。
門開了。
商見芷走出來,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
但她的精神狀態卻處於一種詭異的亢奮中。
宋問遠跟在後麵,拍了拍她的肩膀。
“痛苦是覺醒的必經之路。”
“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參加五萬八的進階內推班,那個名額隻有三個,我不輕易給人。”
他說完,甚至都沒看我一眼。
商見芷在旁邊連連點頭。
我們下了樓。
一上車,商見芷就迫不及待地開口。
“知弈,你別對宋老師有敵意了。”
“他剛才在裏麵把我罵醒了。”
我手握著方向盤,沒發動車子。
“他罵你什麼了?”
“他說我之前那些年都白活了,因為我一直在用打工者的心態對待自己。”
“他說我要想進好公司,就得買斷他的核心人脈圈。”
我轉頭看她。
“見芷。你大專畢業後,在物流公司做了五年倉儲調度。”
“去年雙十一爆倉,你一個人盯了三天三夜,把整個華南區的貨理順了。”
“你是不是覺得這沒什麼了不起?”
商見芷愣了一下。
“宋老師說,那些都是低端執行。”
“這種經驗在高端職場裏一文不值。”
我深吸了一口氣。
“你知不知道,今年我們公司招物流總監。”
“最看重的就是這種極端情況下的抗壓和調度能力?”
“他把你最核心的閃光點貶得一文不值,隻是為了讓你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從而不得不依賴他的內推。”
商見芷看著我,眼神有些躲閃。
“可是......可是宋老師說,他認識很多大廠的HRVP,可以直接把簡曆遞到老總桌子上。”
“你雖然是HRBP,但也隻是個中層,你決定不了最終錄用的。”
她在拿我的職業天花板,來證明宋問遠的偉大。
我不生氣。
我隻覺得悲哀。
“好。”我說。
“既然他有這麼強的內推渠道,那五萬八我先替你出。但我有個條件。”
商見芷眼睛亮了:“什麼條件?”
“這五萬八交之前,必須讓他安排一次實地考察。”
“我要看看,他所謂的核心人脈圈,到底是什麼成色。”
商見芷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答應了。
當天晚上,她在微信上跟宋問遠提了這個要求。
我看著她的手機屏幕。
宋問遠的回複很快。
“見芷,你還是沒擺脫那種小家子氣的防備心。”
“不過沒關係,為了讓你看到更大的世界,這周五,我帶你去見一位真正的大佬。”
“但那位大佬很討厭無關人員在場。”
“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在孤立她。
商見芷抬頭看我,有些為難。
“知弈,宋老師說......”
“我懂。”我笑了笑。
“我不進去。”
“我隻負責把你送到樓下,剩下的,你自己去談。”
周五下午,我把車停在了一家號稱會員製的私人會所門外。
商見芷換了一身職業裝,深吸了一口氣,下了車。
宋問遠已經在大門口等她了。
他看到我的車,遠遠地投來一個輕蔑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說:看吧,你就算是個資深HR,也阻擋不了一個想走捷徑的蠢貨。
我坐在車裏,看著他們走進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我托朋友查的背調結果出來了。
一份極其詳盡的報告。
我點開。
宋問遠,原名宋大強。
最高學曆:高中肄業。
履曆上的什麼外資投行、大廠高管,全是不存在的幻影。
他唯一的真實工作經曆,是曾經在一家名為“成功學講師團”的皮包公司做過兩年銷售。
後來那家公司因為涉嫌傳銷被查封了。
他改了名,搖身一變,成了職場導師。
我看著報告上的照片。
宋大強穿著劣質的西裝,正站在一個鄉村大舞台上喊麥。
原來這就是他的底層邏輯。
我關掉手機,推開車門。
既然大佬不喜歡無關人員在場。
那我今天,就偏要做一回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