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農科院的同事都知道,我鑒定農產品的品質隻用過一遍眼。
所以當我媽端出一盤有機蔬菜讓我嘗鮮時,我直接摔了筷子。
這就是普通大棚黃瓜,甚至不是新鮮的。
我說媽你被騙了,我媽頓時急了:
"你懂什麼,這是周老師農場直供的,一斤八十八!"
她翻出手機給我看周老師的公眾號。
頭像是個穿亞麻衫的中年男人,簡介寫著:
【自然農法傳承人,二十年有機蔬菜種植專家。】
文章裏全是唬人用的行業黑話,連專有名詞都沒打對。
我媽的購買記錄已經拉了三屏。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又甩出一份合同:
“周老師說了,隻要投資十五萬成為有機莊園股東,年分紅百分之三十!”
我看了簽署日期,就在明天。
我攥了下拳,用我媽的手機回了條消息:
"明天我帶女兒一起來,她也對有機感興趣。"
......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鎖屏,推回給我媽。
我媽看著我,眼神裏帶著警惕。
“你明天去了別亂說話。”
“周老師是高人,平時根本不接見普通客戶。”
“要不是我買得多,心誠,人家才不帶我玩。”
我抽出一張紙巾,擦掉桌上的水漬。
“我不亂說。”
“我就是去見識一下高人。”
第二天上午,我開車載著我媽,來到了郊區的一處農莊。
大門是用粗糙的圓木搭的。
上麵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匾:歸真有機莊園。
車剛停穩,一個穿灰白色亞麻對襟衫的男人迎了出來。
他手裏盤著一串發亮的星月菩提。
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
“孫大姐,你來了。”
他笑得很溫和,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仿佛看透世俗的慈悲。
我媽立刻下車,神情局促得像個見到班主任的小學生。
“周老師,麻煩您親自出來接。”
“這是我女兒,宋衍枝。”
周述野轉過頭看向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腳上的皮鞋上停頓了一秒。
“衍枝是吧。”
“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在鋼筋水泥裏待著。”
“身體裏全是工業社會的毒素。”
“你能願意跟著媽媽來親近自然,這份孝心很難得。”
他說話喜歡把調子拉得很長。
像是在念經。
我看著他亞麻衫領口的一點油漬。
“謝謝周老師誇獎。”
“不過我身體裏的毒素可能比您少一點。”
他盤手串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
“畢竟我不抽煙。”
“您的指甲都被煙熏黃了,肺部的焦油毒素應該不少。”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媽猛地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胡說什麼!”
她轉頭對周述野賠笑:
“周老師,您別介意,她平時在實驗室待傻了。”
周述野很快恢複了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
他笑著搖搖頭。
“孫大姐,沒事。”
“年輕人嘛,看問題總是隻看表麵。”
“我那不是煙熏的。”
他舉起手,把那兩根發黃的手指展示給我們看。
“這是我每天親手翻動古法堆肥,被泥土染上的顏色。”
“這叫大地的印記。”
我媽聽完,眼眶都紅了。
“周老師,您太辛苦了。”
“為了我們能吃上健康的菜,您連手套都不戴。”
我看著那兩根明顯是被劣質烤煙熏出來的黃指甲。
沒有說話。
大地的印記如果有尼古丁味,那這塊地可能長過煙葉。
周述野領著我們往裏走。
“來,先去茶室喝口茶。”
“洗洗肺裏的濁氣。”
茶室布置得像個道觀。
角落裏點著線香,放著古琴曲。
周述野坐在主位上,用一個粗陶壺給我們倒茶。
茶湯是渾濁的暗紅色。
“嘗嘗。”
“這是我用莊園裏的古樹葉,加上地下三百米的活泉水煮的。”
“能淨化血液裏的重金屬。”
我媽雙手捧起茶杯,虔誠地喝了一口。
“真香。”
“喝下去感覺胃裏暖烘烘的。”
我端起杯子,看了一眼。
又聞了一下。
然後放回桌上。
周述野看著我。
“怎麼不喝?”
“是嫌棄我這粗茶淡飯?”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
“是因為裏麵有決明子、陳皮和發黴的普洱。”
“陳皮放了至少三年,已經受潮了。”
“另外,地下三百米的活泉水,如果沒經過過濾,重金屬含量通常是超標的。”
“您說的淨化,是負負得正的意思嗎?”
周述野的臉僵住了。
他盤手串的速度明顯加快。
我媽重重地放下茶杯。
“宋衍枝!”
“你不喝就出去!”
“周老師好心招待我們,你這是什麼態度?”
她氣得胸口起伏,轉頭跟周述野道歉。
“對不起周老師,她就是個書呆子,什麼都不懂。”
周述野深吸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我。
“現在的科學啊,把人的心都搞冷了。”
“一切都用數據衡量。”
“卻忘了植物是有靈性的,水也是有記憶的。”
他站起身。
“算了,不聊茶了。”
“我帶你們去看看我的大棚。”
“讓大自然親自給你上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