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後,學校成了我唯一能喘氣的地方。
至少在教室裏,我有一張屬於自己的課桌。
不會有人把它讓給別人。
同桌趙宇是個話多的男生。
他看我總戴著耳機不說話,有一天湊過來問:"你玩什麼遊戲?"
我猶豫了一下:"以前玩建造類的。"
"哦?蓋房子那種?我也玩!你建的啥?"
我張了張嘴,喉嚨忽然卡住了。
"......刪了。"
"啊?為啥刪?"
"不是我刪的。"
趙宇看著我的表情,沒再追問。
他隻是從書包裏掏出半塊巧克力,掰了一半放在我桌上。
"吃吧。打工賺的,不是偷的。"
我盯著那塊巧克力,鼻子忽然有點酸。
這是很久以來,第一次有人沒問原因就給我東西。
但好日子沒持續太久。
周五放學,我媽打來電話。
"你王叔的朋友介紹了個奧數班,五千塊,能不能用你的壓歲錢先墊一下?"
我愣了一秒。
"那是弟弟上的吧。"
"對啊,弟弟上。你的壓歲錢反正你也用不上。"
五千塊。
那是我從小到大攢下來的所有壓歲錢。
存在媽媽給我開的銀行卡裏,密碼隻有她知道。
"媽,那是我的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是繼父的聲音,他大概在旁邊聽著。
"養你花了多少錢你算過嗎?出五千塊給弟弟上個課怎麼了?"
我媽趕緊打圓場:"就是借,回頭還你。"
我知道不會還。
就像我的臥室不會還,向日葵不會還,存檔不會還。
所有從我身上拿走的東西,都不會還。
"好。"我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操場邊上,看著天一點點黑下去。
趙宇路過,看見我坐在那裏,停了一下。
"你怎麼了?"
我搖頭:"沒事。"
他蹲下來,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嗎,你說'沒事'的時候,表情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
我愣住。
然後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笑完眼眶就紅了。
趙宇沒有追問。
他隻是坐在我旁邊,什麼都沒說。
我們就那樣坐在操場邊上,一直坐到保安來催。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拿起手機,打開那個遊戲的官方論壇。
我寫了一個帖子。
標題是:【有沒有人知道,存檔被家人刪了是什麼感覺】
正文很短:
【我在遊戲裏建了三年的房子。兩層,有院子,院子裏種了向日葵。門口有一個NPC,名字叫"媽"。那是我唯一的家。現在它沒了。我也不知道我還剩什麼。】
發出去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匿名。
最後還是匿了。
第二天醒來,帖子有三百多條回複。
很多人在罵刪存檔的人。
有人說,三年的存檔是一個孩子的整個世界。
有人說,那不是遊戲數據,那是你藏在裏麵的命。
還有一條回複,點讚最高:
【你在遊戲裏建了一個家,是因為現實裏沒有。這不是你的錯。】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鎖屏,翻了個身。
枕頭濕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