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我沒回家,也沒回酒店。
我去了一家咖啡館,坐在靠窗的位置。
點了一杯美式,喝了兩口就涼了。
我打開手機翻照片。
翻到2020年4月12日。
那天我拿到房子鑰匙。
我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拍了一張照片,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地板上有一片金色的光。
我還記得我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是:"以後這裏就是家了。"
那條朋友圈我屏蔽了家人。
可家人最終還是知道了。
我又往下翻。
陽台上養的多肉。
廚房裏第一次做的紅燒肉,燒糊了,黑乎乎一鍋。
客廳裏新換的沙發,米白色,毛茸茸的。
我一張一張翻過去。
翻著翻著,眼淚就掉下來。
不是號啕大哭那種。
是一顆一顆,砸在手機屏幕上。
四年。
我用四年,把一個空房子慢慢變成家。
我以為我在這座城市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不是的。
下午四點,我媽發來一條語音。
"語嫣啊,媽知道你心裏不舒服。”
“可你想想,你弟29了,再不結婚就晚了。小敏家條件好,人家提的要求咱不能拿不出來。”
“你一個女孩子要那麼大房子幹什麼?況且你還一直不嫁人,就算嫁人,你老公也得給你買!”
“但你弟不一樣,他是男的,沒房子誰跟他?"
"媽給你十萬塊,算是補償。你別再鬧了,行不行?"
十萬。
三百多萬的房子,補償我十萬。
連零頭都不到。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弟下周就要去小敏家提親了。這時候你鬧出來,多難看?"
我打開家族群。
群裏很熱鬧。
大伯發:"聽說語嫣要追究宇軒?"
姑姑發:"這孩子怎麼這樣,親弟弟啊。"
堂哥發:"家務事別鬧大。"
表姐發:"語嫣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要不要帶她去散散心?"
一條一條,我都看了。
在他們眼裏,房子歸弟弟是天經地義。
我維權是鬧事。
我憤怒是不懂事。
我想要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是不顧"一家人"的體麵。
晚上七點,我弟打電話來。
我接了。
"姐。"
聲音有點低。
"陳宇軒。"
"姐,媽跟我說了。你別追究了行不行?我下周去提親,這時候出事,小敏家那邊過不去。"
"你擔心的不是我,是你的婚事。"
"姐。"
"我問你一句話。你知道那是我的房子,對不對?"
他沉默。
"你知道委托書上的簽名是媽仿的,對不對?"
他還是沉默。
"那你為什麼不攔著?"
很久。
他說:"姐,我以為你會同意的。"
你會同意的。
五個字。
像五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我心裏。
"為什麼你以為我會同意?"
"因為你是我姐啊。"
我聽見電話那頭有女人的聲音,是小敏。
她在小聲說:"宇軒跟姐說好話,姐肯定通情達理的。"
通情達理。
在這個家,這四個字永遠是用來形容我讓步的時候。
我掛了電話。
回到酒店,我從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一個文件袋。
裏麵是購房合同原件、首付48萬的轉賬憑證。
四年的月供記錄,還有今天從登記中心拷貝出來的那遝偽造材料。
我把它們一份一份擺在桌上。
證據。
每一份都是。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
張璐。
大學同學,在律所做房產糾紛。
我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窗外,江那邊的燈火亮成一片。
整整三十年。
我讓過玩具,讓過零食,讓過新衣服,讓過爸媽的偏心。
什麼都讓過。
這一次。
這一次我不讓了。
我閉上眼睛。
手指落下去。
電話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