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位新秀女入宮的第三日,宮裏就亂了套。
按規矩,新人入宮要先在長信宮住下,由宮裏的嬤嬤教導宮規,三個月後才能正式分宮冊封。但太後那道懿旨格外恩典,免了她們三個月的禁足之苦,破例允她們入宮第二日便可在宮裏走動。
這一走動,可就走出花樣來了。
那日午後,我在坤寧宮批閱各宮的份例冊子,冬葵急匆匆掀簾進來。
「娘娘,出事了。」
我頭也沒抬:「說。」
「雲美人......雲美人去禦花園,遇見了蘇望舒蘇才人。」冬葵咬著嘴唇,「雲美人摔了。」
我手裏的朱筆頓了頓。
「摔得重不重?」
「不重,就是膝蓋磕在石階上,蹭破了點皮。可......可雲美人哭得厲害,恰巧皇上下了朝路過,就......就給抱回承乾宮了。」
我"嗯"了一聲,繼續翻冊子:「蘇才人呢?」
「蘇才人跪在禦花園請罪呢。說是自己路過的時候,不知怎麼雲美人就摔了,她也沒碰著雲美人,可雲美人就是哭著說是她推的。」
我放下筆,慢悠悠端起茶盞。
雲珠這一手,玩得真是熟練。
不用動手,眼淚一抹,皇上自然會替她出氣。原本劇本裏,這種戲碼她對我使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讓原主吃了大虧。
「走,去禦花園。」
禦花園裏,蘇望舒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脊背一寸都沒有彎。
她身上那件淺碧色宮裝的膝蓋處沾了泥,發髻卻紋絲不亂,眉眼端正,竟看不出半分慌亂。
我走過去,她要起身行禮,我抬手止住:「跪著吧。」
蘇望舒愣了一下,重新跪好。
我沒看她,轉頭吩咐冬葵:「去,把雲美人請來。就說本宮在禦花園聽審,請她也來對個明白。」
冬葵一愣:「娘娘,雲美人......正在承乾宮呢,皇上守著......」
「那就把皇上一起請來。」我端著茶盞,慢悠悠道,「告訴皇上,新人入宮第二日就出了人命官司,本宮管不住後宮,請皇上親自來主持公道。」
冬葵嘴角抽了抽,應聲去了。
不到一刻鐘,皇上果然來了。
雲珠靠在他臂彎裏,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膝蓋處草草纏了一圈白紗。她一見我,眼眶立刻就紅了,可憐兮兮地往皇上身邊縮了縮。
皇上的臉色已經很難看:「皇後,何至於此?珠兒都傷成這樣了——」
「皇上。」我屈膝行了半禮,「正因珠美人傷了,臣妾才要徹查清楚。後宮之中,若真有人敢推搡妃嬪,那是要論罪的。可若沒有......」
我頓了一頓,目光轉向雲珠。
「若沒有,那便是有人血口噴人,構陷新人。這罪,更大。」
雲珠的臉"唰"地白了。
我一揮手:「叫人。」
冬葵立刻把禦花園那日當值的兩個灑掃宮女、一個修剪花枝的內監帶了上來。
三人齊齊跪下。
我看向那灑掃的小宮女:「你說,雲美人摔倒時,蘇才人在哪裏?」
小宮女顫聲道:「回......回娘娘,蘇才人在......在雲美人三丈開外的桃花樹下站著,並沒有靠近雲美人。」
我又問那內監:「你看見的呢?」
「奴才看見......雲美人是自己腳下一滑,跌坐在石階上的。蘇才人當時離得遠,聽見動靜才回頭看。」
雲珠的臉更白了。她猛地拽住皇上的袖子:「皇上,她們......她們都被收買了,您要信珠兒,珠兒親眼看見蘇姐姐瞪了珠兒一眼,珠兒一慌就......就......」
"瞪了她一眼"。
好家夥,連瞪一眼都算推人了。
我忍著沒笑出來,轉頭看皇上。
皇上臉色變了又變。
他到底不是真傻,一個灑掃宮女、一個內監、一個修剪花枝的下人,分屬三個不同的宮,能這麼快被同時收買?不可能。
我適時開口:「皇上,臣妾以為,珠美人許是膝蓋磕得疼了,一時眼花看錯了。這種事,寧可錯放,不可錯抓。蘇才人新入宮,又是太後親自挑的人,若就這麼被冤了,太後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太後兩個字一出來,皇上的眉頭跳了跳。
他閉了閉眼,半晌道:「珠兒許是受了驚嚇。蘇才人......起來吧,是這次的事是誤會。」
蘇望舒磕了個頭,從容起身。
她抬眼的瞬間,與我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裏再也沒有第一日見我時的從容笑意,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恨。
我笑著衝她揮了揮手。
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