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時將近,我被傭人領到寒潭邊。
水眼那一側用紅繩攔了起來,火把插了一排,照得潭水黑沉沉的。
不遠處,沈清妍坐在席位上。
她手邊放著炭盆和熱茶,臉色蒼白地咳了兩聲。
旁邊立刻有人遞上暖爐,“沈小姐有寒症還來觀禮,對陸太太也算有心了。”
陸夢舟走到我身邊,輕聲說:
“昨晚我有些著急,可能嚇到你了。”
“別怕,這次我叫了醫生過來,一定會全力保住你和孩子。”
而同一時刻,他的心聲再次響起:
【她現在怨我也正常,等采完,我就帶她回城養身體。】
【孩子哪怕沒了,隻要養好身體,還是會有的。】
我垂著眼,沒有理他。
族老敲了敲銅杖,寒潭邊很快安靜下來。
“今天要下的是水眼,我們要先問三珠。”
驗珠師端上來個白瓷盤,掀開布料,裏麵是三顆灰白色的珠子。
我呼吸一滯。
那些都是驗珠師拿來蒙騙我的死珠。
族老看著我,聲音沒有起伏。
“一采死珠,嗆水昏迷。”
“二采死珠,傷耳流血。”
“三采死珠,肺傷難愈。”
“陸氏新婦許晚,三入寒潭,三次無功,今日改入水眼。”
“若是仍不能采回鎮眼珠,便是福命不足,需搬離臨水鎮。”
一番話落下。
在場的人議論紛紛,看我的眼光有譏諷,有同情。
這一刻,我仿佛感覺自己前幾次從寒潭裏帶出來的傷,都被人一層層翻開了。
而陸夢舟隻是站在祭台旁,淡淡地看著我。
族老翻開一頁空白族譜,目光卻忽然落到我小腹上。
“聽聞陸氏新婦已有血脈?”
陸夢舟頓了頓,“是。”
我看向族老,原以為他會看在這個孩子的麵上,讓我擇日再來。
可他隻是點了點頭。
“那更應該下。”
“新婦腹中有血脈,若能采回鎮眼珠,說明母子都有福,往後宅運也穩。”
“若連這樣都采不上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其他人接了下去。
“那就說明母子鎮不住陸家宅運,難怪前三次都是死珠,怕是這胎也帶著黴運。”
我手指猛地收緊。
腹中的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被擺上祭台,被人評頭論足。
陸夢舟終於走向我,給我係好救援繩,低聲說:
“阿晚,別聽他們胡說。”
“等今天過完,我就帶你回城,再也不用受這些規矩。”
我甩開他的手。
他的臉色變了變,似乎還想說什麼。
族老卻在此時高喊一聲:“時候到了!”
我轉過身,一步步走下石階。
寒水沒過腳踝,霧氣漸深,岸上的人聲也遠了。
不遠處的那塊黑礁,後麵傳來輕輕的水響。
......
岸上,陸夢舟看著霧氣裏那道身影,握緊手裏的救援繩。
沈清妍忽然低咳了一聲。
他立刻回神,抬手扶住她。
“是不是昨晚受了寒?”
她搖搖頭。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想起兩年前陸家擇婦那天。
她也這樣站在祠堂外,披著厚披肩,一句話都沒說。
陸家長輩說她有寒症,過不了寒潭舊俗。
從那以後,鎮裏所有人都說,陸家不能娶一個采不了珠的新婦。
所以這兩年,他一直認為陸家虧欠於她。
此時,寒潭邊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提示音。
所有人的手機幾乎同時亮了起來。
有人疑惑地點開。
下一秒,沈清妍輕快的聲音,從一隻隻手機裏傳了出來。
“周聿,陸夢舟那邊已經鬆口了,明天會讓許晚去水眼。”
他的手猛地一僵。
而沈清妍手裏的暖爐滑了一下,砸在腳邊。
錄音還在繼續。
“前三顆活珠我都讓人看過,成色不錯,但做展覽主石還是差了點。”
“這顆不一樣,隻要到手,我就去港城找你。”
族老臉色一沉,看向沈清妍的席位。
陸夢舟卻在那一刻猛地想起我剛才的平靜,低頭去拉救援繩。
繩子那頭輕飄飄的。
他臉色驟變,幾乎是跌進寒潭裏,順著繩子往霧深處衝去。
“許晚!”
冷水濺到胸口,他卻顧不上停。
他繞過那塊凸出的黑礁,伸手撥開水霧。
下一瞬,他整個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