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後,傭人送來一碗淨身水。
他說陸先生特意囑咐熬得清淡些,怕我明早受不住寒。
從前他也這樣,連一碗過規矩的水,都要替我盯著火候。
可現在,我隻覺得反胃。
傭人離開後,我端起那碗淨身水,準備倒去後院的花池。
剛走到偏廳外,就聽見沈清妍的聲音。
“夢舟,阿晚肺傷得那麼重,明天真能撐住嗎?”
她語氣裏帶著淡淡的擔憂。
我腳步一停。
難道沈清妍不知道陸夢舟做的那些事?
可下一秒,這點欣喜就散了個幹淨。
“她要是撐不住,鎮眼珠會不會也采不上來?”
陸夢舟的聲音好一會兒才響起來。
“不會的,我會讓人在岸邊守著,隻要她摸到珠子,我立刻拉她上來。”
沈清妍輕輕咳了兩聲,“前三顆珠子太普通了。”
他的聲音極為溫和,是我從來沒有聽見過的那種。
“我知道,當年陸家默認的新婦是你。”
“可你有寒症,陸家不肯娶一個下不了寒潭的新婦。”
“阿晚既然坐了這個位置,就該替陸家把這道舊俗過一遍。”
“水眼珠到手,我會帶她回城,你也不用再被這樁舊事困著。”
我的指甲深陷進掌心。
過了一會兒,偏廳裏傳來腳步聲。
我端著那碗淨身水,站在廊柱後,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鬆開手指。
可屋裏很快響起她打電話的聲音。
她剛才的那點咳意全沒了,語氣輕快又欣喜。
“周聿,陸夢舟那邊已經鬆口了,明天會讓許晚去水眼。”
“前三顆活珠我都讓人看過,成色不錯,但做展覽主石還是差了點。”
“這顆不一樣,隻要到手,我就去港城找你。”
她停了停,又輕笑一聲:
“許晚占著陸太太位置兩年,也該替我把最後這顆珠子采上來了。”
她又聊了一會兒,掛斷電話。
再抬頭時,卻忽然發現我站在門口。
偏廳裏安靜下來。
我看著她。
她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幹淨。
“周聿是誰?”
她怔了一瞬,很快又變得從容。
“阿晚,你都聽見了?”
我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腕的紅繩上,忽然低笑了一聲。
“聽見也好。”
“省得我明日還要和你演姐妹情深。”
她走到我麵前,伸手碰了碰那根紅繩,搖頭說:
“你別怪我,我從小就被臨水鎮這些規矩束縛著。”
“我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裏,守著這些破規矩過日子。”
我看著她,“所以你從來沒有喜歡過陸夢舟?”
她的眼神微微一變,隨即笑了。
“喜歡?”
“陸夢舟太無趣了,可他很有用。”
她又湊近我,聲音壓低。
“阿晚,你也是。”
“你太想做一個懂事又知恩圖報的妻子,也太怕自己配不上他了。”
我忽然把那碗淨身水潑向她。
她避之不及,衣服濕了一半。
剛想要抬頭痛斥我,怒氣卻一閃而逝,又變回了那副柔弱的模樣。
“阿晚,我理解你不想去水眼,可是你不能拿我撒氣啊。”
她的反應太奇怪了。
我下意識扭過頭。
剛好對上陸夢舟蘊含著怒氣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