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那份文件,標題是房屋抵押委托書。
委托人一欄,簽著我的名字。
宋嵐。
舅舅伸手要接,我先一步拿起來。
媽一下子急了。
“你拿它幹什麼?快給你舅!”
我看著簽名。
八年,四十萬,一套房。
他們連我的名字都要替我寫完。
我把文件放進包裏。
媽撐著床沿,聲音發尖。
“那是給你弟救急的!你幹什麼?”
我拉上包鏈:“留證據。”
舅舅臉色一變。
“一家人說什麼證據?你嚇唬誰呢?”
我沒理他,隻盯著病床上的媽。
“最後問一次。媽,八年前那晚,你到底有沒有心臟病?”
媽氣得胸口起伏。
“你非要我說難聽的是吧?對,我裝了。”
“可我要是不裝,你早跑了!你跑了,家還像家嗎?”
她越說越理直。
“你弟那時候讀高中,你爸走得早,我一個女人撐著家,我留住你有錯?”
“你是我女兒,我靠你一下怎麼了?”
我點點頭:“沒錯,但你以後沒女兒了。”
她愣住。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往外走。
舅舅追上來:“去哪?錢還沒交呢!”
病房裏,媽拔高聲音。
“宋嵐,你今天敢走,我就當沒生過你!”
電梯門打開。
門合上前,我聽見護士在喊:“32床家屬,病人情緒不能再激動了!”
醫院大廳人很多。
有人排隊,有人抱著片子哭,有人蹲在牆邊啃包子。
每個人都像被生活推著往前。
我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走到門口,被吹得眯了一下眼。
風吹幹了臉上的淚,也把最後一點心軟吹散了。
點開銀行卡綁定。
親情卡,副卡,代扣,全部解綁。
八年前我撕掉offer,媽抱著我哭,說我們母女以後相依為命。
後來我才知道,相依為命不是兩個人互相扶著走。
是她站著,叫我跪下給她墊腳。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
屋子很小,窗戶對著隔壁樓牆麵。
我打開櫃子,把證件全部裝進包。
房產證夾層裏,還放著那張省城設計院的舊名片。
當年麵試我的總工姓陳。
他在之後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宋嵐,你作品很好。以後要是還想做這一行,可以聯係我。”
我當時躲在樓道裏說對不起。
他說沒關係,人生路長。
我把名片放了八年。
邊角磨白,號碼不知道還通不通。
手機又響,這次是大姨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
“宋嵐,你媽剛才血壓又上去了。你別作孽,趕緊回來簽字。”
“你媽要是出事,你這輩子都別想抬頭做人。”
舅舅也發來一串消息。
“我告訴你,委托書你拿走沒用。你媽畢竟是你媽,她能替你做主。”
“你要是真報警,丟的是你自己的人。”
親戚群裏也炸了。
“嵐嵐,氣頭上別衝動。”
“家裏就這點事,鬧到外麵不好看。”
“你一個女孩子別太絕,老人病著呢。”
七大姑八大姨輪番出頭,像一張網,要把我重新拖回去。
我找出紙筆寫了份聲明。
不接受任何人以我的名義處置房產,不承擔李嘉澤個人消費與債務。
母親醫療費用,按法律規定承擔必要部分,超出部分由其本人及其他家庭成員共同承擔。
寫到最後,我停了很久。
又加一行:自今日起,不再接受任何情感脅迫、經濟索取、代簽授權。
我簽上名字,拍照發給律師谘詢平台。
下午兩點,平台回電。
女律師聲音幹脆。
“偽造簽名涉及法律風險,原件保存好。”
“親屬再搶證件,直接報警。”
“就算是你母親,也要留邊界。母女關係不是授權書。”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三點,我去了房屋中介。
把小公寓掛了出租。
中介問我著不著急。
“越快越好。”
五點,我買了去省城的票。
最早一班,晚上七點四十。
候車廳裏,我給陳總工的號碼發短信。
“陳老師,我是宋嵐,八年前錯過設計院offer。”
“現在想重新找工作,不知道是否還能給您發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