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那邊先傳來音樂聲,很吵。
然後是李嘉澤不耐煩的聲音。
“姐,你有完沒完?昨晚打那麼多電話,害我手機都被震沒電了。”
舅舅舉著手機,臉色僵住。
電話那頭有人用英文喊李嘉澤喝酒。
他笑著應了一聲,又轉回來。
“你說話啊。打三十幾個電話,現在啞巴了?”
媽在病房裏聽見聲音,掙紮著喊:“嘉澤,是媽。”
李嘉澤愣了一下。
“媽?你怎麼真在醫院?”
舅舅趕緊說:“你媽心梗,昨晚剛搶救回來。”
“小寶,你也勸勸你姐,先把房子賣了給你媽治病。”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隨後李嘉澤嘖了一聲。
“姐,你又搞什麼?媽生病你就治啊,找我有什麼用。”
“我在倫敦,還能飛回去給她插氧氣管?”
媽急著替他說話。
“他不是那個意思,他一個人在外麵,肯定嚇壞了。”
李嘉澤沒聽見似的,自顧自接著說。
“對了姐,你再給我轉二十萬。我想買塊手表,錢還差點。”
大姨臉色變得很難看。
舅舅咳了一聲。
“嘉澤,你媽還在病床上呢,先別提這個。”
“那不是正好把房子賣了嗎?先給我轉二十萬,剩下的再給媽治。”
他說得太自然,好像那套房是他的。
我終於開口。
“那四十萬呢?”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花了啊。國外什麼不貴?你以為還在老家吃一碗麵八塊錢?”
“學費交了嗎?”
他煩了。
“你查賬呢?姐,那錢媽給我的,又不是你給的。”
“再說,就算是你的你也管不著。媽說你又不嫁人,最後不還是給家裏用。”
“別小氣,二十萬今天打過來,我這邊真的急。”
媽躺在床上,眼淚往下掉。
她急忙抹了把淚,衝著手機哄他。
“嘉澤,你別急,媽給你想辦法。你姐就是嘴硬,她不會不管你的。”
我喉嚨發緊,不敢相信的看著她。
“都這樣了,你還要我給他錢?”
媽避開我的目光。
“他在外麵人生地不熟,手裏沒錢怎麼過?你把房子賣了,先給他把錢打過去。”
“我這邊有醫保,能拖一拖。”
李嘉澤不耐煩地插話。
“媽,你以前不是說心臟不舒服是裝的嗎?就是怕姐離開沒人照顧你。”
“每次都沒事,怎麼這次真難受了。”
那一刻,我腦子裏有什麼東西輕輕斷掉。
舅舅下意識看向病房。
大姨也不吭聲。
媽臉色灰白,嘴唇動了動。
“嘉澤,你喝多了,別亂說。”
李嘉澤笑起來。
“我亂說什麼?媽,你那套我還不知道?”
“以前姐要去省城,你不就躺地上嚇她嗎?她膽子小,特好拿捏。”
手機裏又傳來女人的笑。
“行了,我這邊忙。姐,二十萬記得今天打給我,別讓我再催。”
電話掛斷。
走廊安靜得隻剩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舅舅把手機遞回我手裏,語氣硬撐著。
“小孩子喝多了,說話沒輕重。”
我接過手機,屏幕上倒映出我發白的臉。
“他說的是真的嗎?八年前,你是裝的?”
媽眼神閃了一下。
“他喝多了胡說的。”
“媽是怕你一個姑娘去外地吃虧。省城多亂,你被人騙了怎麼辦?”
“你留在媽身邊,媽還能照看你。”
我笑了下,聲音很輕。
“照看我?”
媽攥緊被角,下巴卻硬硬地抬著。
“怎麼不是照看!你這些年住家裏,吃家裏,我哪天少你一口飯?”
“你生病我沒管你?你加班回來,我沒給你留燈?”
她說得越快,越像給自己搭台階。
“嵐嵐,媽是有私心,可媽也是為了這個家。你弟有出息,咱們全家都好。”
“你守在本地,穩定安全,有什麼不好?”
舅舅立刻接上。
“就是。你媽文化低,說話直,但心是好的。”
大姨歎了口氣,拍我的手背。
“人老了就怕孤單。你跟親媽計較八年前的事,有意思嗎?”
媽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份文件。
紙角被壓得發皺,像早就藏在那裏。
她遞給舅舅。
“這個簽過字了。你拿去問問中介,看能不能先把嵐嵐那房抵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