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然,你發什麼呆呢,怎麼收拾的這麼慢?”
我沒有回頭,而是隨手把泛黃的錄取通知書和那堆草稿紙都裝進了袋子裏。
“媽,快收拾好了,這些下午我拿去賣廢品。”
“趕緊的吧,下午下班別忘了買盆鈴蘭花,你妹妹喜歡。”
“嗯。”
媽媽轉身離開了,我繼續麻木的收拾著。
事到如今,確實不需要跟媽媽對質了。
因為她的偏心,早就有跡可循。
下午,我早早來到了車間。
可上工後,卻一直心不在焉,滿腦子想的都是那668分和錄取通知書。
其實當初媽媽告訴我隻能讀大專的時候,我想過複讀。
但媽媽哭著說:“然然,家裏實在沒錢供你了,你能不能懂點事?”
好,我懂事,我去讀大專了。
畢業後,我想考專升本。
可媽媽又哭著攔住了我。
“然然,學曆根本沒什麼用,媽給你找了個進廠的活兒,你明天去試試。”
好,我試試,我進廠了。
1歲那年,我成了一名普通的流水線女工。
三班倒打螺絲,沒有底薪,按件計費。
28歲,我跟同一車間的男同事結了婚。
男人彩禮給了六萬八,媽媽說幫我存著,可結婚時連一床被子都沒給我做。
後來,男人總是喝酒,喝醉了就打我。
最嚴重的一次,他拿起板凳砸向我的肚子,砸死了我剛懷上兩個月的孩子。
流產後,我堅持選擇離婚,搬回了家。
媽媽本來不同意我回去住,說離過婚的女人晦氣。
後來又改口,讓我每月交兩千的房租,再承擔所有的家用開銷和家務。
於是,我成了家裏的保姆,成了媽媽口中丟臉的大女兒。
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蹉跎至今,我已經35了。
人生最美好的年紀裏。
我在流水線上打螺絲,我承受前夫帶著酒味的拳頭,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妹妹呢?妹妹讀的是媽媽心甘情願掏錢供的民辦本科。
畢業後留在了京市工作。
前幾年剛結婚,老公是本地人,還生了個兒子。
我們的人生,就好像兩條不同的車軌。
她的駛向未來,我的爛在當下。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我媽,我親媽。
“韓然,發什麼呆呢?動作這麼慢耽誤廠裏進程怎麼辦?”
車間組長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低下頭。
突然看到了自己粗糙幹裂的手,和指甲縫裏怎麼都洗不幹淨的油汙。
一股巨大的悲傷朝我襲來。
在情緒爆發之前,我站起身來,盡量克製著自己的聲音。
“組長,我不幹了,我要辭職。”
“不幹了?韓然,你可是14年的老員工了,挨了句說就要辭職?至於嗎?”
我沒再回應,而是在工友們震驚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還是回了家。
客廳桌子上堆滿了妹妹愛吃的東西,從來不下廚的媽媽甚至還在研究菜譜。
看到我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今天下班這麼早?讓你買的鈴蘭花呢?”
“沒買,媽,我辭職了。”
媽媽猛地瞪大了雙眼,脫口而出。
“你辭職了?韓然,你腦子進水了?”
“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兩千,你說辭職就辭職,是想啃我老嗎?”
沒有安慰,沒有詢問,隻有指責。
其實我知道,媽媽一個月退休金有八千。
不過六千都準時打給了妹妹。
轉賬備注是:【笑笑,京市花銷大,想吃什麼就買,不夠跟媽說。】
在媽媽越來越震怒的目光中,我舔了舔嘴角,再次試探著開口。
“媽,其實給妹妹收拾房間的時候,我發現了那張錄取......”
可我話未說完,大門就被推開了。
妹妹光鮮亮麗的出現在門口,笑容燦爛。
“媽!我回來了!想我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