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薑府後我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徑直去了祠堂。母親靈位前那盞長明燈還亮著,是我十二歲那年親手點上的,日日添油更是從未斷過。
我在蒲團上跪下來。
“娘,女兒可能要食言了。”
三年前路北辰求娶時,我曾跪在這裏對母親發誓,說女兒一定會幸福。
還以為那個男人待我真心,這輩子不會讓薑家的門楣蒙塵。
從祠堂出來,我去了書房燒掉了這些年路北辰這些年寫給我的信。
從七歲歪歪扭扭的“暖暖妹妹,我今天會背千字文了”,到十五歲及笄那天洋洋灑灑三頁紙的“願伴卿朝朝暮暮”。
最後燒完,我盯著那堆灰燼看了很久提筆,寫了一封信給三皇子。
路北辰的皇兄,路瑾年。
“昔日之約,亦暖應允。願攜薑氏一族助殿下成千秋大業。”
寫完後我將信交給管家:“連夜送到三皇子府上,務必親手交到殿下手中。”
管家猶豫了一下:“小姐,太子那邊若是問起來......”
“他不會問的。”
他如今忙著討美人歡心,哪有功夫管我?
路北辰確實沒來找我。
倒是第二天全京城都在傳一件事。
太子殿下得了玉如意後,親手將它戴在醉紅樓舞姬淩雪的頸間。
淩雪戴著那隻,兩人招搖過市,從醉紅樓一路行至太子府引來無數人圍觀。
據說淩雪騎著一匹白馬,路北辰親自為她牽韁。
那姿態,活像個給皇後開道的侍衛。
傍晚。
太子府張燈結彩。
父親說太子府送來了請帖,點名要薑家出席。
我不想去,父親歎了口氣:“暖暖,薑家還在朝堂上。你若不去,旁人會說薑家小氣連個宴席都不敢赴。”
他說得對。我不能讓薑家因為我被人戳脊梁骨。
踏入太子府正廳時路北辰坐在主位上,淩雪就靠在他身側,一隻手挽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指間把玩著那枚玉如意。
看到我進門,淩雪的眼神亮了一下。她湊到路北辰耳邊說了什麼,路北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臉上的笑意頓時凝固了。
他皺眉起身。
“薑亦暖?你怎麼來了?是不是又要來搗亂?”
淩雪按住他的手,笑盈盈地開口:“是我讓人請薑姐姐來的。今日我獻舞的曲子,是從薑姐姐的信裏得來的靈感。想來想去,覺得薑姐姐應當親自聽聽才是。”
“薑姐姐寫了那麼多信給殿下,殿下又轉贈給了我,我瞧著寫得極好,不拿出來讓大家都聽聽,豈不是埋沒了薑姐姐的才情?”
她從袖中抽出一疊信紙,揚了揚。
她隨手抽出一封,用一種戲謔的語調念出聲:“殿下今日的信暖暖收到了,歡喜得一夜沒睡。殿下說此生不渝,暖暖便信此生不渝。殿下的真心,暖暖每一寸都收著,等到大婚那天,一並還給殿下。”
眾人哄笑。
我的臉燒得厲害,但脊背挺得筆直。
路北辰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淩雪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阻止,但淩雪抱著他的胳膊撒嬌:“殿下不是說好了嗎?今夜讓臣妾盡興,明日臣妾便好好伺候您嘛。”
路北辰的猶豫隻持續了一瞬,便別過臉去,端起酒杯不再看我。
我聽著那些信被淩雪一紙一紙念出來,一字一句化作滿堂哄笑,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可越是疼,腦子裏反倒越清明。
等淩雪念到第三封的時候,我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路北辰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複雜地望著我。
他大概以為我會哭或者拂袖而去。
這些年來,我在他麵前一貫如此。
受了委屈會紅眼眶,傷心了會掉眼淚,生氣了會轉身就走。他早就習慣了我的反應,也早就知道該怎麼哄。
但這一次我倒是大方笑了。
我笑了笑:“說來慚愧,臣女年少時不懂事,以為喜歡一個人就要把滿腔熱忱都寫出來如今想來,確實是年輕不懂規矩。”
“但臣女今日想明白了這些信是臣女寫給心愛之人的。每一封都是真心,每一句都是實意。真心實意這東西,寫在紙上不丟人,丟人的是拿著別人捧出來的真心,當玩意兒炫耀。”
說完,我轉身對著路北辰的方向,大大方方行了一禮:“殿下今日大宴賓客,臣女叨擾了。臣女敬殿下一杯,祝殿下與淩雪姑娘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路北辰死死盯著我捏緊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