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齊河縣是個小地方,窮得叮當響。
這裏的百姓種的是鹽堿地,一畝地產不了幾鬥糧。
縣衙破得漏風,師爺隻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衙役倒是齊整——三個人,其中兩個還是病秧子。
周明遠到任第一天,對著空蕩蕩的縣衙歎了口氣,然後擼起袖子開始幹活。
他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踏實。
不會鑽營,不會巴結,但會做事。
他帶著百姓挖渠引水,改良田地。
他開辦學堂,親自教書。
他審案子不偏不倚,連隔壁縣的百姓都跑來告狀。
三年時間,齊河縣從下縣變成了中縣,田賦翻了一番。
我也沒有閑著。
前世我好歹活到七十多歲,見過不少世麵。
我知道朝廷馬上就要開海禁,南邊的茶葉和絲綢價格會漲。
我知道齊河縣雖然地不好,但山上有一種草藥,再過兩年就會被太醫院大量收購。
我帶著幾個婆子去山上采藥,晾幹後賣給路過的藥商。
第一年賺了三十兩,第二年賺了一百兩。
我用這些錢開了間小茶攤,後來變成了茶樓。
這些都是小錢,但夠我們一家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我們的女兒周寧,一天天長大。
她不像周玉嬋那樣鬧騰。
從小就不哭不鬧,餓了就哼兩聲,吃飽了就睡。
大一點之後,她會安安靜靜地坐在門檻上看我繡花,或者翻她爹的書。
三歲就能背《千字文》,五歲通讀《論語》。
連齊河縣那個老學究都驚歎,說這女娃要是男兒身,將來必中進士。
我聽見她的心聲。
從最初的怯怯的“別討厭我”,慢慢變成了溫暖的“娘今天累不累”“爹又熬夜批公文了”“我想吃娘做的桂花糕”。
那些話她從不直接說出口。
但她的心聲,隻有我能聽見。
有一次她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我心裏聽見她喊:
“娘,我不想死,我還沒報答你呢。”
我抱著她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燒退了,她睜開眼第一句話是:
“娘,你哭了?”
我說沒有。
她說:“騙人,你眼睛紅紅的。”
那是她第一次當麵關心我,之前都是藏著掖著。
從那以後,她開始時不時往我碗裏夾菜,給她爹倒茶,嘴上不說,但做得自然。
我想,這才是女兒該有的樣子。
日子就這樣過了十年。
十年裏,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像隔著一層紗,模模糊糊。
我聽往來客商說,上官明珠被養得極嬌貴。
王蘊芝給她請了最好的先生,吃穿用度都是頂級的。
但上官明珠的脾氣大得嚇人,動不動就打罵丫鬟,連王蘊芝身邊的人都被她扇過耳光。
可每次她闖了禍,王蘊芝都在外人麵前護著她:
“明珠還小,不懂事。”
轉過頭就冷著臉罰她抄經書、跪祠堂。
最讓我心驚的是另一條消息——上官明珠的身體越來越差。
十三歲的姑娘,走幾步路就喘,臉色蒼白得像紙。
京城的郎中看過都說底子虧虛,但王蘊芝堅持說是“胎裏帶的弱症”,換了好幾個郎中,開的方子都是些溫補的藥,吃了也不見好。
我聽到這些的時候,心裏咯噔了一下。
我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事,是我前世在上官府的下人嘴裏零零碎碎聽到的。
當時沒有在意。
如今想來,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