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賞花宴還沒結束,丈夫周明遠就因為“文稿有譏諷之意”被上官侍郎參了一本。
說他的文章裏暗諷朝廷用人唯親,不配在翰林院待著。
明遠那張彈劾奏折我看過,寫的明明是如何改良地方教化。上官崇連看都沒看全,隻摘了兩句斷章取義。
皇帝降了旨:周明遠貶為青州府齊河縣縣丞,即日離京。
七品降到八品,連貶兩級。
青州那個地方,山高路遠,遍地鹽堿地。
我知道這是周玉嬋的手筆。
她甚至還沒出生,就已經用三言兩語,毀了我們好不容易安穩的日子。
明遠收拾行囊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摸了摸我的肚子:
“委屈你和孩子了。”
我搖頭。
離開京城也好。
離上官家遠一點,離周玉嬋遠一點。
臨行前,我聽說王蘊芝生了一個女兒,上官崇親自取名“上官明珠”。
掌上明珠。
好大的期許。
而我在赴任的路上,在齊河縣一間破舊的驛館裏,生下了我的女兒。
接生的婆子把她洗幹淨抱到我懷裏時,我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
她很小,紅皺皺的一團,哭聲細細軟軟。
我看著她,忽然聽見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像風吹過琴弦:
“這一世......不要討厭我......”
不是成年的聲音,是一個小女孩的、怯怯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愣住了。
這不是周玉嬋。
我心裏忽然湧上一個猜測。
前世,上官婉出嫁後不到三年就“暴病而亡”。
京中傳言她是被太子厭棄後鬱鬱而終,可我知道得更多。
她的死,遠遠不是一場小情小愛那麼簡單。
而現在,那個可憐的女孩,投胎到了我的肚子裏。
我抱著懷裏小小的女兒,淚流滿麵。
“你叫周寧,”我輕輕蹭著她的小臉,“這一世,娘護著你。”
她像是聽懂了,小手攥住了我的衣襟,沒有再出聲。
丈夫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兒的臉:
“寧兒,爹會好好供你。不讓你吃苦。”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驛館的窗紙噗噗作響。
但這間破舊的屋子裏,我第一次覺得暖和。
而千裏之外的京城,上官府裏,王蘊芝正對著繈褓中的上官明珠微笑。
那個笑容溫柔極了,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的好女兒,”王蘊芝輕聲說,“娘會好好‘疼’你的。”
而繈褓中,那個前世叫周玉嬋的嬰孩,正在得意地想著:
【等我會說話了,就讓娘帶我去見太子,從青梅竹馬做起才能近水樓台先得月!】
她不知道,她這輩子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
就是她盼了兩世才盼來的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