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鄉結親,講究要在漲潮時放一對紅水燈,寓意順水推舟,白頭偕老。
這已經是我第九次向周時欽提出辦儀式了。
外婆病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渾濁的眼睛天天望著河道。
周時欽卻隻是低頭回複著微信,連眼皮都沒抬。
“今天潮水退得早,日子不吉利。”
“薑薇剛搬家,水管爆了,我得去幫她處理一下。”
我拉住他的衣角,聲音發顫。
“周時欽,外婆真的等不起了,就今天好不好?”
“就當是做做戲好不好?”
他拂開我的手,有些不耐煩。
“強求來的婚姻怎麼能長久?再等下個月初八再算算時日吧。”
他走後不到半個時辰,外婆的手在我掌心裏徹底冷了下去。
桌上那對沒來得及點燃的紅水燈,被風吹落在地。
下個月初八確實是個好日子。
隻可惜,我要的意中人不再是他了。
......
“你鬧夠了沒有?”
手機屏幕亮起,周時欽的消息彈了出來。
“薑薇家水管爆得厲害,滿屋子都是水,我幫她收拾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
“你倒好,電話不接,微信不回,非要在這個時候甩臉子?”
我跪在外婆的床前,看著老人已經徹底僵硬的手指,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屏幕上緊接著又跳出一條消息。
“回來路上給你帶了城南的海鮮粥,別生氣了,趕緊開門。”
我的視線落在“海鮮粥”三個字上,心口像被鈍刀子狠狠割了一下。
我海鮮過敏,碰一點就會起紅疹,嚴重時甚至會休克。
相戀七年,他曾經為了我不小心吃到一口蝦滑,急得連夜背我跑了三公裏去鎮上的醫院。
可現在,他連我不能吃海鮮都忘了。
因為薑薇最愛吃海鮮。
我木然地打出幾個字。
“外婆走了。”
對話框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停頓了幾秒。
隨後,周時欽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我沒接。
他又發來語音,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宋南瀾,你為了逼我今天把儀式辦了,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
“外婆上午還好好的,還能喝下半碗粥,怎麼可能說走就走?”
“我知道你介意我來幫薑薇,但她一個女孩子在這邊無依無靠,我能不管嗎?”
“你別太冷血了。”
冷血。
我看著桌上那對摔破的紅水燈,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水鄉的規矩,結親的紅水燈必須由男方親手用竹篾紮成。
周時欽紮這對燈用了整整一個月,手指都被竹篾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那時他把燈捧到外婆麵前,信誓旦旦地說:“外婆,等下個月漲潮,我就和瀾瀾放燈結親,讓她做水鄉最風光的準新娘。”
外婆笑著連連點頭,撐著最後一口氣,就為了等這一天。
可今天漲潮時,薑薇一個電話,說家裏水管爆了,害怕得直哭。
周時欽連猶豫都沒有,扔下我就走。
我指著外婆床頭插著的氧氣管,求他留下來。
他卻說:“紅水燈什麼時候不能放?外婆的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別總拿外婆來綁架我。”
他走後,外婆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直到咽氣,她都沒能看到那對紅水燈亮起。
我沒有再回複周時欽,而是撥通了鎮上殯葬館的電話。
半小時後,周時欽的兄弟群裏彈出了新消息。
我沒有退群,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們聊天。
季明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周時欽正低頭給薑薇的手指貼創可貼,眼神專注又溫柔。
薑薇在底下評論:“多虧了阿欽,不然我今晚就要在水裏泡著了[委屈]。”
季明艾特了周時欽:“硯哥,嫂子沒跟你鬧吧?今天可是她心心念念要辦儀式的日子。”
周時欽回得很快:“鬧著呢,連外婆去世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群裏瞬間炸了鍋。
“臥槽,嫂子這也太狠了吧?為了逼婚連老人家都咒?”
“女人作起來真是沒底線,硯哥,你可千萬別慣著她。”
周時欽發了一句:“晾她幾天就好了,她離不開我。”
我看著那行字,平靜地按下了退出群聊。
是啊,我曾經真的離不開他。
我父母早亡,是外婆拉扯我長大。
周時欽闖進我的生活時,像一束光。
他會在冬天的早晨把我的手塞進他懷裏,會在我生病時整夜整夜地守著我。
他說:“瀾瀾,以後我就是你的家。”
可自從薑薇來到鎮上,一切都變了。
薑薇是周時欽大學時的白月光,離了婚,跑到水鄉來散心。
從那以後,我的家,成了薑薇的避風港。
我收起手機,幫外婆換上壽衣。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宋南瀾,開門!”
周時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你把門反鎖幹什麼?粥都涼了!”
我走過去,拉開門。
周時欽手裏提著那份海鮮粥,眉頭緊鎖,正要發作。
卻在看清我一身素白,以及客廳裏已經搭起來的簡易靈堂時,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