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生是省考古所的研究員,在圈子裏出了名的刻板。
襯衫扣子永遠係到最上麵那顆,洗臉刷牙定時定量,連笑都有固定的弧度。
林宛嫁給他三年,從沒見他為誰破過例。
她想,做學問的人,總歸是跟別人不一樣。
直到半年前,沈硯生帶回來一隻青花纏枝的瓷瓶。
他像著了魔似的,非說這瓶子能通古今,他把家裏值錢的東西一樣一樣往花瓶裏塞,說要滋養花瓶裏的公主。
林宛哭過鬧過,甚至覺得對方是瘋魔了,離婚報告都寫了九十九次。
可每次到最後,又是沈硯生哄著她撤銷。
她本以為能等到丈夫回心轉意,卻沒想到等來了母親病危的消息。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忽閃忽閃,搶救室的門緊閉著。
林宛跪在水泥地上,膝蓋硌得生疼,死死拽著沈硯生的衣角哀求,
“硯生,把那個鐲子當了吧!那是我媽的救命錢啊!”
沈硯生低頭看著她,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沒有一絲波瀾。
“鬆手,阿宛。”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冰碴子一樣紮人,
“那是明代的古玉,長寧很喜歡,要留給她。”
“可這是我的東西,是我媽留給我的傳家 寶!是救命的錢!”
林宛崩潰地嘶吼,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
沈硯生皺了皺眉,覺得她很不體麵。
他用力甩開她的手,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溫潤的翡翠鐲子。
林宛怔住了。
她想起那年冬天,沈硯生為了給她買一條圍巾,吃了一個月的饅頭鹹菜,摟著她說這個鐲子等老了再傳給閨女。
那是他說要替她保管一輩子的定情信物。
可眼前的男人,分明和記憶中判若兩人。
林宛的聲音低下去,像一粒塵埃落在地上,
“硯生,求你了......給我好嗎?”
“長寧說,這鐲子煞氣重,需要放在瓶中淨化。”
“你這麼看重俗世的錢財,那我就讓它去該去的地方。”
沈硯生轉過身,當著她的麵將鐲子扔進了隨身攜帶的花瓶裏。
“長寧,鐲子送進去了,靈氣很足,你慢慢養著。”
那種溫柔的眼神,林宛從來沒有見過。
這時,搶救室的燈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腦溢血麵積太大,我們沒有足夠的設備和藥品......抱歉,家屬節哀。”
林宛聽到噩耗,直接昏了過去。
等她醒來,卻發現母親的屍體不在停屍房。
“林女士,你丈夫把病人屍體領走了!”
她連忙跑回家,卻看到母親的遺體被草草裹在一塊破舊的麻布裏,隨意丟在院中。
而沈硯生正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古籍,對著那隻青花瓷瓶輕聲念著什麼。
林宛死死盯著地上那團麻布,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沈硯生......你在幹什麼?我媽呢?”
“在那兒。”
沈硯生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麻布包,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一件出土的陶器。
“長寧說,她不喜歡屋子裏有死人的味道,陰氣太重,會衝撞了她的靈體。”
林宛跌跌撞撞地撲過去,掀開那塊粗糙的麻布,露出母親灰白的麵容。
老人的眼睛半睜著,仿佛還在牽掛著沒能換到救命藥的遺憾。
“你......你怎麼能把她扔在地上?”
林宛的聲音淒厲得變了調,
“她是長輩!她是我媽啊!就算死了,也該幹幹淨淨入土為安!”
“入土為安?”
沈硯生合上古籍,眼神裏滿是鄙夷,
“那是你們這些俗人才在乎的規矩,長寧說了,土葬汙穢不堪,屍體埋在地下隻會腐爛發臭,變成一堆白骨和爛泥,那是對天地靈氣的褻瀆。”
“我已經聯係了郊外的野狗嶺,按照長寧的意思,把屍體天葬,讓禿鷲和野狗啄食幹淨,肉身歸於天地,才算真正洗清了這世間的濁氣。”
林宛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不僅要讓生她養她的母親死後連一塊完整的墓地都沒有,還要被野獸撕咬吞食,以此來討好一個千年前的孤魂野鬼?
“沈硯生,你還是不是人!”
林宛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沈硯生愣了片刻,隨即眼底湧起滔天的怒火。
“阿宛,我體諒你喪母之痛,但你不要如此不懂事。”
說完,他轉頭看向桌上的花瓶,臉上的怒意瞬間化作柔聲細語,
“長寧別怕,是她不懂事,我這就叫人把她拖出去,絕不讓她的哭聲擾了你聽風。”
下一秒,門外走進來兩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那是沈硯生在考古隊常年雇的搬運工,兩人一左一右死死鉗住林宛的胳膊。
“放開我!你們敢動我媽試試!”
林宛拚命掙紮,嘴裏發出絕望的嘶吼。
“把她綁起來。”
沈硯生頭也不抬,拿起桌上的絲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花瓶的邊緣,語氣輕柔得像在哄睡,
“動作輕點,別吵到長寧。”
林宛被強行綁在椅子上,眼睜睜看著母親的屍體被人像扔垃圾一樣扛出了家門。
沈硯生看了一眼淚流滿麵的她,神情有些複雜,但隻丟下一句。
“算了,我帶著長寧回研究所,你好好冷靜一下。”
他走路的姿勢小心翼翼,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林宛忽然不哭了。
結婚三年,她為了沈硯生,把嫁妝、工資、母親攢了一輩子的票證全填了進去。
她一直以為他隻是癡迷學問,不懂溫情。
直到親眼看見他把外婆的鐲子扔進花瓶,她才明白,沈硯生不是不會溫柔,隻是從不肯給她。
不知過了多久,繩子終於被磨開了。
林宛跌跌撞撞地跑向城郊的野狗嶺,外麵的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她一路上摔了無數跤,膝蓋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卻感覺不到痛。
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她要找到母親,將她入土為安。
等她爬上那片荒涼的野嶺,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林宛顫抖著撥開齊腰深的雜草,試圖尋找那塊熟悉的麻布。
沒有麻布,沒有壽衣,連一塊碎骨頭都沒有留下。
隻有幾灘暗紅色的血跡,以及周圍泥土裏深深淺淺的野獸爪印。
那些貪婪的野狗和禿鷲,早已在黑夜裏將母親的軀體啃食得幹幹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能留下。
林宛號啕大哭,在野狗嶺跪到了太陽升起。
之後,她顫顫巍巍地離開,回到家拿出早就寫好的第一百份離婚報告,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