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公出分那天,我截了圖發到家庭群裏。
行測79,申論82,崗位第一。
過了十分鐘,我媽回了句:嗯。
然後接著在群裏發了一段50秒的語音,我打開聽了下。
是跟我爸說孟瑤的教師編麵試在下周三,讓他找老同事幫忙模擬一下。
孟瑤是我媽閨蜜的女兒,從小借住在我家。
我爸很快回複:“行,我明天就打電話。瑤瑤性子軟,麵試容易緊張,多練練準沒錯。”
我哥緊跟著說:“我把那個麵試輔導的資料給她送過去,還有套新衣服,她上次說沒有正裝。”
群裏接下來二十多條消息,全在討論孟瑤麵試穿什麼、怎麼答題、緊不緊張。
沒有人回頭接那句“崗位第一”。
晚飯時我故意把成績單擺在桌上。
我媽掃了一眼:“你不是一向考試就行嗎,這有啥稀奇的。”
然後轉頭問孟瑤今天練得怎麼樣,要不要再對著鏡子練練體態。
他說得對。我一向考得好,好到他們覺得不需要任何回應。
看著他們一家人圍著孟瑤,一邊出謀劃策一邊溫聲鼓勵的樣子,我忽然覺得,孟瑤才是他們親生的女兒,我才是那個借住的外人。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因為舍不得離開家,而拒絕那個遠在三千公裏外的援疆遴選名額。
我點開人事網,按下了確認鍵。
以後,我再也不回來了。
......
報到時間是下周一。
還有七天。
我以為這七天可以當作一場漫長的告別。
可很快我就發現,要告別,起碼得有人注意到你在場。
那天晚上,我媽張羅著給孟瑤錄一段麵試自我介紹的練習視頻。
客廳被收拾得幹幹淨淨。
我爸舉著落地燈充當補光,我哥蹲在地上調三腳架的角度,那個架子是他中午專門跑了兩家店才買到的。
孟瑤站在鏡頭前,剛開口說了兩句就卡殼了,急得眼圈泛紅。
“爸,我是不是特別差?”
我爸連忙安慰。
“差什麼呀!比上次流暢多了,我家瑤瑤最棒。”
我哥把視頻回放了一遍,逐幀幫她分析哪裏低了頭、哪裏語速快了。
那種耐心,我從小到大都沒見他對我用過。
初中那會兒我拿著一道幾何題去問他,他掃了一眼,扔下一句“這麼簡單還要問”就繼續打遊戲了。
廚房沒人管,灶台上空蕩蕩的。
“我去做飯吧。”我說。
沒人應。
我又說了一遍。我媽頭也沒回,甩了句:“冰箱有菜,隨便弄點。”
我在廚房忙了快四十分鐘。番茄炒蛋、蒜蓉蝦、一碗紫菜蛋花湯。
端上桌的時候,孟瑤正在錄第九遍。
我哥聞到味道走過來,皺了下鼻子。
“蒜蓉蝦?你做飯之前不過腦子的嗎?瑤瑤麵試之前不能吃蒜,萬一口氣重怎麼見考官?”
三個菜,隻有蝦裏放了蒜。
他直接掏出手機點了份外賣。孟瑤愛吃的那家日料,三文魚飯和味增湯。
外賣到了以後,一家人圍著那兩盒日料吃得熱熱鬧鬧。
孟瑤吃了一口三文魚,忽然扭頭看了我一眼。
“姐做的菜聞著也好香,我嘗一口。”
她的筷子剛伸過來,我媽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先把三文魚吃了,涼了腥氣重。姐做的那些一會兒再說。”
孟瑤收回筷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一會兒再說”的那些菜,直到飯後也沒人動。
我一個人吃完自己炒的菜,端著碗走進廚房。
路過客廳時看到茶幾上翻開著一本家庭相冊,大概是剛才翻東西帶出來的。
我隨手翻了翻。
前幾頁有我。五歲生日的照片,我舉著一根蠟燭笑得露出豁牙。
但從第八頁開始,畫麵裏就隻剩下孟瑤了。
孟瑤的高中畢業照,孟瑤彈吉他的側影,孟瑤和我媽逛街的自拍,孟瑤切生日蛋糕。
我翻了整整二十頁,沒有找到一張有我的。
不是那些時候我不在家,是拍照的時候沒有人想到叫我。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全家福。去年過年拍的,我爸我媽坐中間,我哥站左邊,孟瑤站右邊。四個人笑得整整齊齊。
那天我在單位加班。回來後問我媽能不能補一張,她說“拍都拍了,下次吧”。
再也沒有下次了。
我合上相冊放回櫃子。
抬頭看了一眼客廳,我哥正手把手教孟瑤麵試結束時怎麼鞠躬。
手機鏡頭的取景框方方正正地框住了三個人。
我站在框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