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堂的青磚又冷又硬。
膝蓋跪上去的瞬間,舊傷像被人拿刀重新剜了一遍。
第一天,我還能忍。
第二天,膝蓋磨得鑽心地疼,後背發炎,整個人燒得昏昏沉沉。
第三天傍晚,祠堂門口傳來輪椅的聲音。
宋瑤"路過"了。
她沒進來,隔著門檻看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別過頭。
婆婆跟在旁邊:"阿瑤,怎麼了?"
宋瑤搖頭,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
"沒事......我就是看到嫂嫂這樣,心裏不好受。"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很小,像自言自語。
"如果當初我沒有做那個傻事......嫂嫂也不用受這些罪。都是我不好。"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淚,又笑了。
"伯母,我回房了。你別擔心我......坐輪椅也挺好的,至少還活著,不是嗎?"
婆婆心疼得摟住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像看罪人。
那天晚上,裴城來了祠堂。
他站在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發抖的我,麵無表情吩咐下人。
"每隔一個時辰,澆一盆冷水。"
然後轉身就走。
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和我解釋過一句裝病的事情。
我跪在冷水裏,渾身止不住地顫。牙齒打架打得咯咯響。
第四天淩晨,我感覺身下有什麼東西在流。
倒不是膝蓋的傷口......是r小腹,溫熱的、黏膩的液體順著腿根往下淌。
我低頭看了一眼。
裙子下麵,青磚上洇開一片暗紅。
天亮後小禾來送水,看到地上那片血,臉都白了。
水碗摔在地上,她轉身就往外跑。
"少爺!少爺!少夫人流血了!不是傷口的血,是身下——求您讓她去醫院!"
小禾跪在裴城書房門口,額頭磕得紅腫。
裴城正在跟宋瑤喝茶。
宋瑤聽到動靜,放下杯子,輕聲說:"裴城哥哥,你去看看嫂嫂吧......別因為我耽誤了。我自己待著沒事的。"
她越這麼說,裴城越不想動。
他看了小禾一眼,皺眉。
"又來這套?"
小禾愣住了。
裴城冷笑一聲:"她當年能讓她爺爺設計我爺爺立婚約,逼我娶她。現在跪幾天就裝可憐博同情,不是很正常?"
"少爺,是真的——"
"讓大夫去看看就行了。"他端起茶杯,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別大驚小怪。能算計到嫁進裴家的人,沒那麼脆弱。"
小禾跪在門口,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裴城轉頭看向宋瑤,語氣溫柔得像換了個人。
"阿瑤,這幾天家裏亂,你跟著也不安生。我帶你去海邊那個療養院住幾天,換個環境。"
宋瑤猶豫了一下,搖頭:"不好吧......嫂嫂還在祠堂呢,我走了不太合適......"
"別管她。"裴城握住她的手,"你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
宋瑤"猶豫再三",最終輕輕點了頭。
"好......謝謝你,裴城哥哥。"
當天下午,裴城帶著宋瑤走了。
頭也沒回。
而祠堂裏,我身下的血洇濕了一大片青磚。
那天晚上,我徹底昏了過去。
醒來時,是醫院。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
身邊隻有小禾,趴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
看見我睜眼,她哇地哭出來。
"少夫人......孩子沒了......"
孩子。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懷過孕。
大夫站在床尾,翻著病曆本。
"患者身體長期處於極度損耗狀態,加上高燒和跪姿壓迫,導致流產。子宮內膜損傷嚴重,未來再次懷孕的概率......極低。"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我問了一句。
"他來過嗎?"
小禾搖頭。
我沒再問了。
住院一周,沒有一個裴家人來過。
管家打過一次電話,問"少夫人什麼時候回來"。不是關心,是催。
住院第五天夜裏,我燒退了,睡不著,讓小禾扶我去花園透氣。
淩晨三點,住院部後麵的小花園沒什麼人。
我坐在長椅上吹風,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清脆又輕快。
還有笑聲。
很熟悉的笑聲。
我偏過頭,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看過去——
是宋瑤。
她穿著風衣,踩著細高跟,站在花園另一頭打電話。
沒有輪椅,沒有拐杖,姿態輕盈得像隻蝴蝶。
她笑著跟電話那頭說:"放心吧,裴城帶我去療養院住了幾天,對我好得不行......那個女的還在住院呢,聽說差點死了——"
她笑了一聲,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八卦。
"行了不說她了,沒意思。等這邊事情處理完我就過去找你......"
我坐在灌木叢後麵,一動不動。
小禾站在我旁邊,手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我拍了拍她的手,壓低聲音。
"手機。錄像。"
小禾手抖著掏出手機,對準了灌木叢那頭。
三分鐘後,宋瑤掛了電話,伸了個懶腰,踩著高跟鞋走遠了。
步伐輕盈,步態優雅。
半點癱瘓的影子都沒有。
出院那天,我回了裴家。
在小禾的幫助下,我很快找到了身份證。
我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收進一個行李箱。
不多。
幾件舊衣服,一個手機,一張陳家給的銀行卡。
三年了,我在這個家的痕跡本來就少得可憐。
我在書房桌上放了三樣東西。
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淨身出戶,什麼都不要。
一張醫院的診斷報告,折了兩折,夾在協議裏麵。
一個U盤。
小禾紅著眼問我:"少夫人,這個U盤是什麼?"
我把U盤放在離婚協議上麵,撕了張便簽貼上去,寫了一行字。
"很重要的東西。"我說,"他看了會驚喜的。"
"等他回來,把這些交給他就行。"
小禾哭得說不出話,抱著我不撒手。
我拍了拍她的背。
"別哭了。我沒事。"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裴家大門。
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宅子。三年前我穿著紅嫁衣進來,以為會在這裏過一輩子。
現在我一個人出去。什麼都沒帶走。
除了一身傷,和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孩子。
轉身的時候,沒有哭。
不值得的人,不值得一滴眼淚。
......
半個月後。
裴城從海邊回來,心情不錯。
這半個月宋瑤狀態好了很多,笑得比以前多。他想著,回去讓陳晚把字簽了,往後就能跟阿瑤好好在一起了。
車開進裴家大門。
他習慣性看了一眼門廊。
以前每次出門回來,不管多晚,陳晚都站在門廊下麵等著。刮風下雨都在。有一次他淩晨三點到家,她裹著棉襖靠在柱子上打瞌睡,聽到車聲立刻站起來,跑過來接他的外套。
他當時覺得煩。
今天門廊是空的。
裴城沒太在意,拎著行李進了門。
客廳安安靜靜。
上樓,路過陳晚的房間——門開著。
他頓住了。
衣櫃空了。
梳妝台上什麼都沒有了。連那瓶她用了三年的廉價麵霜都不在了。
床頭那個舊相框是她從陳家帶來的,裏麵夾著一張她爸媽的合照,也沒了。
窗台上她養的那盆綠蘿搬走了,隻剩一個空花盆,底下還有一圈水漬。
房間幹幹淨淨。
像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
裴城站在門口,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他叫來管家。
"少夫人呢?"
管家低著頭:"少夫人一周前出院後回來收拾了東西......走了。"
"走了?"裴城皺眉,"去哪了?"
"不知道。少夫人沒說。但她留了東西,讓我轉交給您。在書房桌上。"
裴城去了書房。
桌上擺著一個信封。
他拆開,抽出第一樣東西——
離婚協議。
陳晚的名字簽好了。條件隻有一個:淨身出戶,什麼都不要。
裴城看著那幾個字,心裏第一反應是——終於識趣了。
他抽出第二樣。一張紙,折了兩折。
隨手展開——
是一張醫院的診斷報告。白紙黑字,蓋著市人民醫院的紅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