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不是瘦了?"
開學前一周,樓下藥房的阿姨稱體重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
我站在體重秤上,看著數字,確實比高考前輕了七斤。
沒想到最先注意到這點的人是樓下藥房的阿姨。回到家,妹妹正在客廳跟媽媽視頻通話。
媽媽去外婆家了,妹妹的聲音尖尖的。
"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明天就回,饞貓。給你帶了外婆醃的楊梅。"
"耶!我最愛吃了!"
我從她身後經過,走進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聽見媽媽在電話裏補了一句。
"你姐在家嗎?讓她晚上把米飯燜上,我明天回來直接做菜。"
我在這個家裏的角色從來都很清晰:是多出來的那個人,是需要承擔功能的那個人。
做飯、讓步、舉手同意、站到照片外麵。
行李箱已經收拾好了,藏在床底下,推到最裏麵。
兩個箱子,一大一小,裝了所有我要帶走的東西。
大箱子裏是四季的衣服,小箱子裏是課本和那封通知書。
我蹲在地上,最後檢查了一遍。
高中三年的筆記本帶了。
從小到大唯一一張單獨的照片帶了。
那是初中運動會班主任幫我拍的,跑完八百米以後滿頭汗,笑得很醜。
其餘什麼都沒有了。
這個家裏找不到更多屬於我的東西。
晚上我燜好了米飯,一個人吃了一碗白飯配鹹菜。
冰箱裏有菜,但我不想做。
明天媽媽回來就會做給妹妹吃。
我今天想偷一次懶。
吃完飯洗了碗,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妹妹在她房間直播,斷斷續續傳來她跟彈幕聊天的聲音。
"對呀,我馬上也開學了,好煩哦......你們猜我姐報了哪個學校?"
我豎起耳朵。
"她好像報了本省的吧,具體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們都沒怎麼關心哈哈哈......"
她說得對。
確實沒人關心。
關心的話,會發現通知書上的地址在兩千公裏外。
關心的話,會發現我房間裏少了很多東西。
關心的話,會發現我這個暑假每天都在數日子。
可是沒有人發現。
九月一號。
我定了淩晨五點的鬧鐘。
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沒亮,整棟樓都是安靜的。
我輕手輕腳地把兩個箱子從床底拖出來,穿好衣服,換了鞋。
路過妹妹的房間,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路過爸媽的臥室,門關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
我走到客廳。
餐桌上空空蕩蕩。
我停下來,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開拉鏈。
裏麵有三份通知書複印件。
我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餐桌的三個座位前。
爸爸的位置一份,媽媽的位置一份,妹妹的位置一份。
每一份的背麵都寫了一行字。
看了一眼這個客廳,這個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然後拎起行李箱,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鎖哢噠一聲合上。
很輕,輕得不會吵醒任何人。
通知書背麵的字跡在晨光中清清楚楚。
"議題:脫離投票製家庭。"
"本次投票,一票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