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五的晚上,我媽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一家人聚一聚,初六中午來家裏吃飯。"
底下妹妹回了一個抱抱的表情包。
我爸回了一個"好"。
我沒回。
過了十分鐘,我媽單獨給我發了一條。
"霧散,你來之前把年前那個水管師傅的事辦了,順便帶兩斤排骨。"
我打開家庭記賬本看了一眼。
過年這幾天,我墊了信用卡賬單三萬二,水果和魚四百三,降壓藥一百八,車保險三千。
總共三萬五千九百一十塊。
一分錢沒還。
而妹妹收到的:一輛新車,一件大衣,一隻手鐲,一個能買奢侈品的紅包。
初六中午我帶著女兒到的時候,水管師傅已經在門口等了半小時。
他蹲在樓道裏抽煙,一臉不耐煩。
"姐,你再晚來十分鐘我就走了。"
我付了師傅八百塊的維修費。
進門的時候我媽在沙發上跟妹妹看綜藝。
"來了啊,排骨放廚房。"
沒問水管修好沒有,沒問修了多少錢。
我把排骨放進廚房,順手洗了擇了菜,切好碼在盤子裏。
女兒自己在客廳玩積木。
妹妹逗了她兩下就不逗了,繼續看綜藝。
手機在圍裙口袋裏震了三下。
老公的微信:老婆,我初八到。項目結了,以後不出差了。你這幾天累不累?
第二條:無雙想我了沒有?
第三條:我給你帶了裏斯本的蛋撻,你嘗嘗跟澳門的有什麼不一樣。
我看著那三條消息,鼻子酸了一下。
在這個家裏被當成提款機和免費勞動力的時候,老公在幾千公裏外記著我喜歡吃蛋撻。
我回了一句:都想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然後擦了擦手,繼續切排骨。
中飯的時候,我爸喝了點酒,話多起來了。
"霧散,爸跟你說個事。"
"你媽的店最近不太景氣,爸想著要不把店關了,換個地方重新開。"
"但重新開需要一筆轉讓金,大概......八萬。"
他說八萬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
看的是桌上那盤排骨。
"你手頭要是寬裕的話,先借爸一下。"
我媽在旁邊接了一句。
"你爸麵子薄不好意思開口,讓我說我也不好意思。"
"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媽知道你最理解我們。"
妹妹低著頭扒飯,沒吭聲。
她從來不在這種場合說話。
不說借,也不說不借。
好像這件事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放下筷子。
"媽,我和嘉木剛還完房貸,手裏真的沒有八萬。"
我媽歎了口氣。
"媽知道你也不容易,但媽實在沒別的辦法了。"
"要不你問問嘉木?他在外麵做項目,應該掙了不少吧?"
我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誠懇,誠懇到你會以為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但她手腕上戴著的金手鏈是上個月新買的。
妹妹的車是全款付的。
走投無路的人不會給小女兒全款買車。
"媽,雲開的車花了多少錢?"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媽的筷子停在碗沿。
我爸咳了一聲。
妹妹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姐,那車是爸媽給我的生日禮物。"
"我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多少錢。"
妹妹看向我媽,像是在求助。
我媽深吸了一口氣。
"十一萬。"
十一萬。
他們拿得出十一萬給妹妹買車,拿不出三萬二還我的信用卡。
還要再跟我借八萬。
"媽,我沒有八萬。"
"我一分錢都沒有了。"
我站起來,去臥室把女兒的外套拿來。
我媽跟著站了起來。
"霧散,你別走。媽就是跟你商量,你要是沒有就算了,媽再想想辦法。"
她的語氣很溫柔,眼眶微微紅了一點。
這套表演我看了二十三年。
每次她需要錢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命令,是一種柔軟的、讓你無法拒絕的哀求。
"媽,我真的走了。"
"嘉木初八回來,家裏得收拾。"
我給女兒穿上外套,抱著她走到玄關換鞋。
妹妹追出來。
"姐,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
"那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初六天冷,我本來就白。"
她站在門口,表情像是鬆了口氣。
"那你路上慢點,回去給嘉木說一聲,讓他給你帶點好吃的。"
我抱著女兒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女兒摸了摸我的臉。
"媽媽,你怎麼哭了?"
我沒哭。
隻是眼眶熱了一下。
我在車裏坐了十分鐘才發動引擎。
打開手機,翻到一個收藏了很久的鏈接,一家海外房產中介的網站。
新西蘭,奧克蘭。
老公之前出差路過那邊,隨口說了一句:這地方適合養孩子。
當時我笑著說好遠。
現在我覺得,遠一點也好。
遠到她們找不到我。
初八下午,老公從機場回來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女兒尖叫著撲上去。
"爸爸!爸爸!"
他一把把女兒舉過頭頂,轉了三圈。
然後放下無雙,看著我。
看了大概五秒鐘。
"怎麼瘦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他走過來,把我拉進懷裏,手掌按在我的後背上。
那隻手停在我突出的肩胛骨上,收緊了一下。
"你媽又怎麼了。"
也不是問句。
我把臉埋在他的肩膀裏,深呼吸了一下。
"嘉木,我想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