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天後,公公把無雙接了回來。
我其實不太想無雙跟我一起回娘家,怕她覺得媽媽沒用,長大後學我。
可初二回娘家是老規矩,但對我來說,這個規矩是一種單向的勞動。
一大早我媽打電話來。
"霧散,你下午過來一趟,你大姨一家要來。"
"幫媽去買點水果,再買兩條魚,你大姨愛吃魚。"
我說好。
掛了電話下樓去超市,女兒非要跟著。
她蹲在水果堆前麵,捏了捏一顆草莓。
"媽媽,這個紅紅的給姥姥吃好不好?"
"好。"
我買了兩箱草莓,一箱車厘子,兩條鱸魚。
刷卡的時候收銀員說了一句"四百三"。
老公的微信恰好彈出來:老婆,我這邊會議延期了,可能初八才能回。無雙乖不乖?
我單手打字:乖。你忙吧。
到我媽家的時候,大姨一家已經到了。
大姨坐在沙發上嗑瓜子,大姨夫在看電視。
表姐帶著她兩歲的兒子在地上爬來爬去。
妹妹窩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裏刷手機,頭也沒抬。
我把水果和魚拎進廚房。
我媽正在切菜,看了一眼袋子。
"魚怎麼買這麼小?你大姨能吃一條半。"
"下次買大點的。"
我沒說這已經是那家超市最大號的鱸魚了。
大姨從客廳探進頭來。
"鬆蘿,霧散來了啊?怎麼又瘦了?"
我媽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她就那德行,給她吃她也不胖。"
大姨走進廚房,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這孩子,跟個竹竿似的。嘉木也不心疼你?"
"心疼,他出差了。"
"嗐,男人出差,你一個人帶孩子還來伺候這一大家子,不容易。"
大姨的語氣裏有真心實意的同情。
但她說完就轉身出去了,繼續嗑瓜子。
同情這東西,有保質期。
魚蒸上鍋,我開始洗菜、切配、調味。
我媽在旁邊炒菜,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很響。
"霧散,你晚點把無雙帶回去的時候順便去趟藥店,給你爸買點降壓藥。"
"家裏沒了?"
"你爸忘了買,拖了半個月了。"
"讓雲開去買不行嗎?藥店就在樓下。"
我媽的鍋鏟頓了一下。
"你妹妹認識什麼藥啊,買錯了怎麼辦?"
"降壓藥包裝盒上寫著名字,照著買就行。"
我媽把火關了,轉過身看著我。
不是生氣的表情,是一種很疲憊的、恨鐵不成鋼的耐心。
"霧散,媽就是讓你順路買個藥,你怎麼這麼大反應?"
"你妹妹剛工作,什麼都不懂,你多擔待一點怎麼了?"
"你從小就是當姐姐的,讓著她是應該的。"
門口傳來女兒的哭聲。
我趕緊出去,表姐的兒子搶了她手裏的橘子,女兒坐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掉。
我蹲下來哄她。
大姨在旁邊擺手。
"小孩子搶東西正常,無雙這麼大了還哭啊?你得教教她。"
妹妹這時終於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走到女兒麵前蹲下,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棒棒糖。
"無雙別哭了,小姨給你糖吃。"
女兒接過棒棒糖,抽抽搭搭地不哭了。
妹妹站起來,衝大姨笑了一下。
"大姨,小孩子嘛,哄一哄就好了。"
大姨連連點頭。
"還是雲開會哄孩子,比你姐有耐心。"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雲開就是心細,將來嫁了人肯定是個好媽媽。"
一顆棒棒糖。
她用一顆棒棒糖贏了一整桌人的誇獎。
而我在廚房切了四十分鐘的菜。
吃飯的時候大姨舉杯,說了一通祝詞。
末了看著妹妹說:
"雲開,你今年有對象了沒?你這麼漂亮,得找個好的。"
妹妹害羞地笑。
"大姨,我還小呢。"
"小什麼小,你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無雙都快生了。"
我媽在旁邊插了一句。
"霧散結婚早,雲開不著急,慢慢挑。"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是著急嫁出去的那個,雲開是值得慢慢挑的那個。
女兒坐在我腿上吃飯,手上的棒棒糖黏在了我的袖子上。
我低頭擦。
沒人注意到我在擦什麼。
飯後我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倒垃圾。
妹妹在客廳跟表姐玩自拍。
我媽在陽台跟大姨聊天,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霧散就是太能幹了,什麼都扛著,其實我也心疼她......"
"但沒辦法,雲開那性子你也知道,說兩句重話就掉眼淚......"
"霧散不一樣,她從小就像個小大人......"
我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
小大人。
三歲的時候我媽生了雲開,月子裏沒人幫忙。
我被她牽著手站在灶台前,踩著小板凳幫她遞尿布。
她跟鄰居說,你看我家霧散多懂事,才三歲就知道幫媽媽分擔。
鄰居誇我乖。
沒人問一個三歲的孩子為什麼要踩著板凳遞尿布。
臨走的時候我媽把我叫到一邊。
"霧散,媽有件事跟你商量。"
"你爸的車保險到期了,差三千塊。"
"你先墊一下,媽下個月還你。"
下個月。永遠是下個月。
我點了點頭。
她又補了一句。
"你是媽最信得過的人。"
信得過。
因為信得過,所以所有的債都記在我頭上。
女兒在車上睡著了。
我一隻手扶著她的安全座椅,一隻手轉方向盤。
手機響了,是老公的視頻通話。
我沒接。
不是不想接。
是怕他看見我的臉,就什麼都瞞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