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闈的鐘聲在破曉時分敲響。
那沉悶而悠長的聲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霧,回蕩在京城上空。
我坐在自己的院子裏,端著一碗清粥,慢條斯理地喝著。
貼身丫鬟半夏站在一旁,小聲嘀咕。
“大小姐,沈公子真的沒去貢院。”
“聽說昨晚在二小姐屋裏守了一整夜,這會兒還在那邊待著呢。”
我點了點頭,咽下口中的粥。
“隨他去。”
半夏咬了咬嘴唇,有些憤憤不平。
“可是大小姐,您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啊!他為了一個庶女連科舉都不要了,這要是傳出去,您的臉麵往哪擱?”
臉麵?
比起上一世三十年的冷暴力,這點臉麵算什麼。
正說著,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林姨娘身邊的大丫鬟秋雁掀開簾子走了進來,連個禮都沒見,直接開了口。
“大小姐,相爺請您去落雪閣一趟。”
“說是有要緊事商量。”
我放下湯匙,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走吧。”
再次來到落雪閣。
屋裏的氣氛比昨晚還要壓抑。
葉知微靠在沈昭懷裏,閉著眼睛,看起來出氣多進氣少。
沈昭眼下烏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圈胡茬,看起來憔悴又深情。
父親坐在太師椅上,眉頭緊鎖。
見我進來,父親清了清嗓子。
“雲娘,你來了。”
“方才王大夫來過了,說知微這病,已經傷了根本,尋常的藥石隻怕是無用了。”
我靜靜地聽著,沒接話。
父親看了林姨娘一眼,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林姨娘立刻心領神會,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
“大小姐!求您大發慈悲,救救微兒吧!”
她哭得梨花帶雨,仿佛我就是那個手裏握著解藥卻見死不救的惡人。
我往旁邊側了一步,避開她的禮。
“姨娘這是做什麼?我既不是大夫,又不懂醫術,如何救妹妹?”
“大小姐有藥啊!”
林姨娘抬起頭,眼神裏透著一絲貪婪和急切。
“老奴打聽過了,當年先夫人過世的時候,外祖家曾給您留了一支六十年的野山參,說是吊命用的神藥。”
“如今微兒命懸一線,求大小姐把那支人參拿出來,給微兒續命吧!”
我心裏冷笑了一聲。
原來是在打這個主意。
那支野山參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也是我外祖家給我的底氣。
上一世,我為了討好沈昭,主動拿出了那支人參給葉知微熬湯。
結果呢?葉知微喝了人參湯,精神好了幾天,後來還是死了。
沈昭卻怪我拿出來得太晚,說如果我早點拿出來,知微就不會死。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嫁妝。”
我看著林姨娘,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也是我將來的救命藥。不能給。”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沈昭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雲娘,你說什麼?”
他把葉知微輕輕放在床上,站起身朝我走過來。
“一條人命啊!知微是你親妹妹,你居然為了一支人參,要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嗎?”
他滿臉的正義凜然,仿佛我是這世上最自私狠毒的女人。
“親妹妹?”我笑了。
“沈公子大概是忘了,相府的規矩,嫡庶有別。我是嫡母所出,她是姨娘生的庶女。”
“若是真講骨肉親情,也該是父親和林姨娘去想辦法,怎麼輪也輪不到拿我亡母的遺物來救她。”
“葉雲娘!”
父親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喝出聲。
“你越來越放肆了!那是你妹妹!一支人參難道比你妹妹的命還重要嗎?”
我轉過身,直視著父親。
“父親若是心疼妹妹,大可以拿相府庫房裏的珍奇藥材去換。或者去城南的仁心堂重金求藥。”
“為什麼非要盯著我母親留下的那點念想?”
“難道在父親眼裏,我生母的遺物,就活該給一個庶女做墊腳石嗎?”
父親被我當眾頂撞,臉色漲得紫紅,指著我的手指都在發抖。
“你......你這個逆女!”
沈昭一把拉住父親的手臂,轉頭用一種極其失望的眼神看著我。
“雲娘,我真沒想到你變得如此冷血無情。”
“以前的你溫柔善良,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現在為了區區一支死物,居然連親人的死活都不顧。”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好,你不給,我不勉強。”
“缺多少銀子去買藥,我自己想辦法!我沈長淵就是傾家蕩產,也絕不讓微兒有事!”
他說得大義凜然。
床上的葉知微適時地發出一聲微弱的咳嗽。
“長淵哥哥......別怪姐姐......都是微兒命薄......”
“你不要為了我去求人......微兒死了也不要緊的......”
沈昭立刻轉身撲回床邊,心疼得快要碎了。
“別瞎說!我絕不會讓你死!”
我看著這副情深意重的畫麵,隻覺得索然無味。
“既然沈公子這麼有骨氣,那就趕緊去想辦法吧。”
“隻是別怪我沒提醒你,城南仁心堂的紫雪丹,一粒就要五百兩銀子。沈公子這些年吃穿用度都在相府,不知道攢下幾個五百兩了?”
沈昭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父母雙亡,自幼寄養在相府。
別說五百兩,他身上連五十兩現銀都未必拿得出來。
他轉過頭,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這就不勞大小姐操心了!”
“那就好。”
我微微福了福身。
“那我就不打擾沈公子大展宏圖了。”
說完,我轉身走出了落雪閣。
身後的屋子裏,傳來了父親摔碎茶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