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始準備離開了。
不是衝動,是安靜的、一步一步的準備。
秦苒幫我在她律所同事那裏立了案,做了財產和證據的初步梳理。
牛皮紙檔案袋的內容全部拍了高清件存在雲端。
120呼叫記錄、文檔創建時間、版稅合同,一份份鎖進律師的保險櫃。
我甚至偷偷去銀行查了聯名賬戶的流水,發現從第二本書開始,每一筆版稅到賬後,都有百分之十五被轉入一個陌生賬戶。
戶名:方知桐。
備注寫的是"內容顧問費"。
我把我的命賣了多少錢呢?
四本書,累計版稅一千六百萬。
百分之十五,二百四十萬。
我的四種死法,每一種值六十萬。
還沒有那套房子的首付貴。
可這些都不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後一根稻草,是在我準備離開的第四天晚上。
陸衍忽然變了。
他提前回了家,親手做了一桌菜。
有我最愛吃的糖醋小排,大學時候的窮人版做法。排骨是超市打折的邊角料,糖是最便宜的散裝白砂糖。
那時候我們住十二平米的出租屋,他第一次給我做這道菜,把廚房炸得全是油點子。
我一邊幫他擦灶台一邊笑,他就端著盤子追著我滿屋跑,非讓我先嘗第一口。
"好不好吃?"
"好吃。"
"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做。"
他確實做了很久。
久到後來他出了名、有了錢、換了大房子,這道菜變成了餐廳大廚的精致版本。
可今天他做的是窮人版。
排骨是邊角料,糖是散裝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麵前這盤菜,忽然就哭了。
不是感動。
是恨。
恨他在這個時候做這道菜。恨他知道我心裏最軟的地方在哪,恨他每一次我快要下定決心離開的時候,都能精準地找到那個開關,輕輕一按,我就潰不成軍。
陸衍坐在對麵,安靜地看著我哭。
沒有遞紙巾,沒有說"你想多了"。
隻是伸出手,擦掉我臉上的眼淚。
然後說:"棠棠,別走。"
三個字。
比他任何一本書裏最動人的台詞都輕。
也比任何一把刀都重。
"你知道了?"我啞著嗓子問。
"你偷偷出去見秦苒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的語氣平靜得嚇人。
"消防通道有監控,你穿著睡衣抱著我的檔案袋跑出去,我看了回放。"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我?"
"因為我想看你會做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種目光我現在能認出來了。不是丈夫看妻子,是作家看角色。
他在觀察我。在我最恐懼、最掙紮、最想逃離的時刻,他依然在觀察我。
"陸衍,"我的聲音在發抖,"我要離婚。"
"不行。"
他說得簡單又決絕。
"沒有你,我寫不出東西。棠棠,你就是我的全部。"
這句話從前讓我心動,此刻讓我作嘔。
"我不要當你的素材!"
我把糖醋排骨掃到地上,盤子摔碎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炸開。
他看著滿地狼藉,慢慢彎下腰去撿碎片。
一塊瓷片劃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滲出來,他也不在意。
隻是撿完之後抬起頭,笑了一下。
"你看,你生氣的樣子,我又記住了。"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衝進臥室,抓起前兩天偷偷收拾好的背包就往門口走。
他沒有攔我。
我拉開大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就站在餐桌旁邊,手指還在滴血,笑容溫柔。
像極了大學時候那個捧著一盤排骨追著我跑的男孩。
可那個男孩已經死了。
我轉身走進電梯。
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他終於收了笑。
他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一種被抽走了什麼的茫然。
像一個作家,翻開稿紙發現下一頁是空白的。
電梯到了一樓,我幾乎是跑著衝出小區的。
我跑出去兩條街,才敢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衍發來的微信。
不是追問我去哪,不是道歉,不是挽留。
是一張截圖。
一個新建文檔的截圖,文件名是"第五本"。
文檔裏隻有一行字。
"深夜。她摔碎了他親手做的菜,拎著背包奪門而出。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秒,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看見她的眼睛裏,恐懼比眼淚多。"
一字不差。
剛才發生的所有事,他已經寫進了新書裏。
我蹲在路邊,嘔了出來。
不是因為胃裏難受。
是因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攔我,不是因為放手。
是因為我的逃跑,也是他需要的素材。
他在等我跑。
等我崩潰、害怕、在深夜的街頭蹲著幹嘔。
然後把這些全部寫下來。
我顫抖著劃開手機,給秦苒發了一條消息。
"苒苒,我出來了。"
"他沒有追。"
"但我覺得......他從來沒打算讓我真的走掉。"
秦苒幾乎秒回。
"你在哪?別動,我來接你。"
我蹲在路燈底下,抱著那個背包,把臉埋進去。
耳邊全是深夜街道的風聲和遠處的車流。
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陸衍的第二條微信。
"棠棠,跑累了就回來。"
"第五本書還沒寫完,我需要看到你回家那一刻的表情。"
"才能寫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