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歲那年,我確診了重度免疫缺陷。
爸媽為了讓我活下去,傾家蕩產在客廳建了一個無菌玻璃房。
因為醫生說我需要陪伴,他們又從孤兒院領養了健康的妹妹。
後來,妹妹總是穿著鮮豔的公主裙,在玻璃房外翩翩起舞。
而我隻能摸著冰冷的艙壁,看著她代替我擁抱爸媽。
曾經,爸媽隔著玻璃紅著眼,承諾一定會等我康複出來。
媽媽突然尖叫失控,抓起積木狠狠砸在保護我的防爆玻璃上。
“這個破櫃子占了半個家,連妹妹跳個舞都伸展不開!”
“治了三年還是個藥罐子,你到底還要折磨我們多久?”
爸爸沒有看我一眼,隻抱起大哭的妹妹,說去買新裙子補償她。
看著他們離去後空蕩蕩的客廳,我沒有哭。
我伸手按下了艙內換氣係統的電源鍵,推開了那扇門。
“爸爸媽媽,我出來了。”
......
沉重的玻璃門被我推開。
縫隙裂開的那一瞬,外界的空氣如同洶湧的潮水般倒灌進來。
我沒有戴過濾麵罩。
沒有穿防護服。
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在充滿細菌和粉塵的客廳裏。
呼吸道瞬間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燒感。
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順著氣管一路紮進肺裏。
我扶著門框,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眼淚都砸在了地板上。
三年了。
這是我第一次呼吸到沒有經過六層過濾網的空氣。
帶著一點潮濕的黴味,還有沙發上淡淡的灰塵氣息。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在撕裂我的胸腔。
我走到妹妹的衣櫃前。
裏麵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公主裙。
每一件都散發著洗衣液的清香。
我在最底層的角落裏,找到了一件她不要的舊外套。
套在身上,空蕩蕩的。
我太瘦了。
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連這件舊衣服都撐不起來。
我的腦子裏,全是媽媽剛才尖叫失控的臉。
還有那塊砸在防爆玻璃上的積木。
“你到底還要折磨我們多久?”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在我的耳膜上反複拉鋸。
我不想折磨他們了。
我占了半個家,讓妹妹跳舞都伸展不開。
我是個壞孩子。
我得去把爸爸媽媽找回來。
去給他們道個歉。
告訴他們,我把客廳讓出來了。
我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步挪向玄關。
膝蓋的關節發出幹澀的摩擦聲。
每一次彎曲,都伴隨著鑽心的刺痛。
推開防盜門的那一刻,樓道的風吹在臉上。
冷得我渾身發抖。
我扶著樓梯的扶手,一層一層往下走。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免疫係統在接觸到外界病菌的瞬間,就已經全麵崩潰。
高熱迅速席卷了我的全身。
額頭滾燙。
手腳卻冰涼得像一塊死肉。
我走到大街上。
刺眼的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車輛。
嘈雜的鳴笛聲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不知道爸爸媽媽帶妹妹去了哪個商場。
我隻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喉嚨裏的腥甜味越來越重。
我捂住嘴,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攤開手心。
上麵是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
我沒有停下。
我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我必須趕在徹底倒下之前,找到他們。
走到十字路口時,紅燈亮了。
但我已經看不清對麵的信號燈。
眼前隻剩下一片重影。
我邁開腿,踩上了斑馬線。
右側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輪胎摩擦地麵的焦糊味瞬間鑽進鼻腔。
我轉過頭。
一輛重型卡車帶著巨大的陰影,朝我碾壓過來。
距離不到十米。
我躲不開了。
也沒有力氣躲。
“砰——”
一聲悶響。
我的身體像一個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
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柏油路麵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體內清晰地響起。
溫熱的血液從後腦勺湧出,迅速在身下蔓延開來。
五臟六腑像是被瞬間攪碎。
痛到了極致,反而感覺不到痛了。
周圍瞬間炸開了鍋。
路人尖叫著圍攏過來。
“天呐!撞死人了!”
“誰家的小孩亂跑啊!怎麼連個大人都不跟著?”
“這孩子怎麼穿得這麼單薄?造孽啊......”
嘈雜的人聲在耳邊漸漸遠去。
我的視線被鮮血染紅。
天空在我的眼中碎成了無數塊。
眼皮越來越沉。
爸爸媽媽。
我出來道歉了。
我把客廳還給妹妹了。
你們,能原諒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