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踏進湯棚門檻,周遭的陰霧瞬間散了。
棚頂七盞長明燈,突然齊齊亮了。
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外麵的路還是碎石子路。
柳樹也還是抽綠枝的普通柳樹。
仿佛剛才踩著紅絨繩見到的碗山、捆魂索,全是我做的噩夢。
不對。
我盯著石墩上的黑瓦罐皺起眉。
之前被風刮歪的瓦罐,此刻端端正正擺在石墩正中間。
罐口的黃符貼得嚴嚴實實。
我剛才扶罐蹭在指縫裏的黑泥,半點痕跡都沒留。
石墩上刻的三行字旁邊,多了一行剛刻的印子。
石屑還在往下掉。
四個字:子時掀鍋。
筆鋒和之前蘇曉刻的字,一模一樣。
孟姑站在門口叮囑,說今天是我當值第七天。
子時一到,就算我功德圓滿。
她親自送我去排投胎隊。
讓我守好湯鍋,別亂走,別亂接東西。
我應了聲好,坐下盯著冒泡的湯鍋。
外麵的長明燈懸在同一個位置。
火焰直挺挺的,動都不動,連煙都不冒。
風也停了。
整個孟婆莊靜得離譜。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還有湯鍋底下傳來的細細敲擊聲。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鍋底下,用自動鉛筆敲壁給我遞信號。
“砰!”
木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穿純黑無紋短打的男人闖進來。
臉上一道刀疤,從眉心劃到下頜。
眼睛直勾勾盯著我麵前的湯鍋,眼神癲狂得像要吃人。
是我寫的搶湯的反派。
我當時寫他是河底逃出來的水鬼,搶了湯就能跳出輪回,永遠不用受罰。
“把湯給我!”
“喝了就能銷生死簿的名,永生永世不用輪回!”
“你一個新來的占著寶貝,純粹是浪費!”
他抽出腰上的刀,刀刃對著我。
刀刃泛著紙糊似的慘白,連點金屬光澤都沒有。
我寫這段的時候,忘了給他的刀加“能砍傷鬼魂”的設定,他拿的就是個紙糊的擺設。
“不給湯,我就砍了你自己舀!”
我對著他聞了聞。
什麼味道都沒有。
沒有皂角香,也沒有爛韭菜味。
他根本不是什麼逃出來的水鬼。
是孟姑造出來的幻覺。
孟姑的聲音立刻在門口炸響,急得變了調。
可她腳底下,半步都沒往棚裏邁。
“快!趕緊喝口湯!喝了他就碰不了你!保命要緊!”
我抬眼看過去。
陸九站在孟姑身後,手按在斬魂刀柄上,飛快衝我搖頭。
嘴型比了兩個字:別喝。
空氣裏,爛韭菜的臭味混著一絲皂角香,纏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我突然想通了。
我寫規則的時候,故意一半真一半假,就是為了留懸念卡章節。
孟姑說“別喝湯”是假,因為喝了湯就會被鎖魂當替身。
陸九說“要喝湯壓陰寒”也是半假,喝一口確實能壓陰寒,但多喝一口就會被控製。
兩個人說的話,全是摻著真話的謊話。
我看著舉刀的紙人,又看著門口急得跳腳卻不敢進的孟姑,突然笑了。
我拿起銅勺,作勢要往紙人碗裏盛湯。
勺尖故意歪了歪。
一勺滾熱的湯,全潑在紙人拿刀的手上。
沒有慘叫聲。
紙人碰到滾湯的瞬間,整個人化成一灘黑泥。
那把刀也化成紙灰,風一吹就散了。
孟姑的臉瞬間慘白,嘶吼著往棚裏衝。
可她像被門口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擋著,怎麼都邁不進來。
我沒管她,低頭看向湯鍋。
奶白色的湯麵像麵鏡子,清清楚楚映出我身後的景象。
沒有化成泥的紙人。
沒有被擋在門口的孟姑。
連棚頂的長明燈都不存在。
一百個穿孟婆裙的姑娘,排成一排站在我身後。
從1號到100號,個個麵無表情,直勾勾盯著湯鍋。
最前麵站著蘇曉。
她手裏舉著半張寫滿字的稿紙,對著我拚命點頭。
我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滾燙的鍋沿。
身後突然傳來孟姑陰惻惻的聲音。
近得像貼在我耳朵邊上:
“101號,你在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