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腳剛踏出木門檻,我就覺出不對。
腳下根本不是碎石子路。
是一層浸得透濕的紅絨繩。
軟乎乎的,踩上去就滲黑血。
每走一步,都粘得鞋底發沉。
這紅繩路也是我寫的幻境。
設定是踩上去就會丟一魄,困在幻境裏永遠走不出去。
我當時寫這段的時候,純粹是為了水字數湊章節。
沒想到真讓我自己踩上了。
遠處望不到頭的“土坡”,根本不是山。
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百個粗陶孟婆碗。
碗壁刻著1到100的編號。
最頂上那個碗,標著100。
碗沿缺了個三角口。
裂痕形狀,和我手裏的陶碗剛好嚴絲合縫對上。
我寫這段的時候,設定蘇曉的碗是被河底的鐵骨狗撲上來咬缺的。
路邊垂著枝條的“柳樹”,一片葉子都沒有。
掛下來的全是黑捆魂索。
風一吹,索子悠悠晃。
像無數隻伸出來抓人的手。
索子上掛著零碎布片。
有藍布裙的角,有灰皂衣的補丁。
還有塊奶白色的雪紡布。
是我給蘇曉寫的,她死那天穿的那條白裙子的料子。
我踮著腳走到碗堆邊,伸手夠最上麵的100號碗。
碗底留著半塊咬過的酸棗糕。
糖霜都化了,沾在陶碗上。
我寫過,陸九心疼蘇曉年紀小,總偷偷給她塞酸棗糕壓驚。
我攥著那半塊酸棗糕,後脊一陣發涼。
我寫的所有劇情,全走歪了。
就在這時,一根捆魂索“嗖”地飛過來。
死死纏住我的脖子。
勒得我眼球發脹,耳尖轟鳴。
耳邊全是女人細細的哭聲。
風裏飄來百雀羚雪花膏的味道。
我寫蘇曉從小跟著奶奶長大,總偷擦奶奶的雪花膏,身上永遠是這個味。
“別睜眼,往回跑。”
她的聲音就在我耳邊。
眼看我就要被索子吊到樹上,一道寒光劈過來。
手腕粗的索子,斷成兩截。
我摔在紅絨繩堆裏,大口喘氣,咳得眼淚直流。
陸九舉著斬魂刀站在我麵前。
他左胳膊被索子勒出一道深口子,黑血直往外冒。
血滴在紅絨繩上。
那些繩子像活了似的,爭先恐後往血滴的方向蠕動。
他腰上的銅鑰匙,被風吹得叮鈴響。
孟姑從他身後轉出來,臉拉得老長,火氣直冒。
“你不要命了?跟你說別出棚別出棚。”
“再晚半步,魂都要被野鬼勾去當替身!”
“趕緊回棚,誤了值崗時辰,咱倆都要受罰!”
我撕下裙擺布,給陸九纏胳膊上的傷口。
布碰到傷口時,他疼得嘶了一聲。
悄悄往我手心裏塞了個硬東西。
是那枚刻著“安”字的銅鑰匙。
鑰匙齒縫裏卡著點酸棗糕的碎屑。
我攥緊鑰匙,咬著牙問:
“陸叔,之前的100號孟婆蘇曉,她去哪了?”
陸九握刀的手猛地頓住。
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聞見一絲極淡的皂角香,剛飄出來。
孟姑就重重咳了一聲,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在陸九臉上。
那點香味,瞬間被風吹散。
“蘇曉?”孟姑冷笑,三角眼吊得老高。
“那個偷湯的叛逃鬼,早跑陽間躲著去了,地府根本沒她這號魂。”
“你一個新來的,問這麼多做什麼?好好當差,攢功德投胎才是正經。”
她身上的爛韭菜味,直衝腦門。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冷。
“哦,剛當差好奇,隨口問問。”
我低著頭,跟著他們往湯棚走。
銅鑰匙在我手心裏,帶著陸九的體溫,微微發燙。
瓦罐裏的哭聲是真的。
雪花膏味是真的。
半塊酸棗糕也是真的。
蘇曉沒跑。
她就在這莊裏,被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