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時間一晃了我十六歲的時候。

我演了一部小成本文藝片裏的邊緣少女，沉默，倔強，眼睛裏藏著化不開的霧。

憑借這個角色，我提名了金穗獎最佳新人。

消息傳來那天，我媽在家門口放了好大一掛鞭炮。

八百年不聯係的親戚她挨個打了電話通知，連當年被她罵走的王阿姨，她都特意打了個電話炫耀。

她花了六位數，買了頒獎禮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

她說要讓所有鏡頭都拍到她，要讓台上當頒獎嘉賓的江月看看，她趙美蘭教出來的女兒，比她當年風光一百倍。

她提前一周就把獲獎感言寫好了。

逐字逐句教我念，什麼時候該哽咽，什麼時候該掉眼淚，鏡頭掃到她的時候要怎麼紅著眼睛說“我最要感謝的就是我的媽媽”。

連我那天要掉幾滴眼淚，她都算得明明白白。

那段時間我進入青春期，胃口突然變好。

有時候晚上餓得實在睡不著，就偷偷爬起來灌涼白開填肚子，稱體重發現不知不覺漲到了八十九斤。

離她給我定的九十斤生死線，隻差一斤。

我媽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

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抑製發育的激素針，每天趁我睡著之後撩開我的袖子給我打。

她還把我的三餐減成了一餐，每天隻允許我吃三片水煮生菜，連鹽都不許放。

我餓到拍夜戲的時候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劇組醫生趕來給我檢查，皺著眉跟我媽說孩子嚴重營養不良，發育比同齡人遲緩太多，再這麼苛待下去要出大問題。

我媽當場就跟醫生吵了起來，聲音尖得刺耳：

“你懂什麼？上鏡胖十斤！”

“她現在這個體重剛好，再胖哪個導演找她演少女？”

“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頒獎禮前一天我在後台彩排，剛下台就碰到了江月。

她穿件簡單的白裙子，看見我嘴唇白得沒一絲血色，悄悄從包裏掏出一塊黑巧塞到我手裏，手很暖，聲音也軟：

“小姑娘別對自己太狠，演員拚到最後是作品，是身體，不是體重秤上那兩數字。”

我握著巧克力剛要道謝，我媽就衝過來一把把我拉到身後，眼睛死死盯著江月，眼神裏有怕，有恨，還有快溢出來的嫉妒。

等江月走了，她把巧克力搶過去扔進垃圾桶，指甲掐得我胳膊都青了：

“她就是怕你比她紅，故意來害你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洗手間，收到了林月的微信。

她說她幫我找好了律師，也租好了安全的小公寓，等我領完獎就從後門走，她在車裏等我，帶我吃遍整條街的好吃的。

“以後你想穿什麼裙子就穿什麼裙子，想吃多少草莓大福就吃多少。”

“再也沒人能逼你打針，逼你餓肚子了。”

我盯著屏幕掉了半宿的眼淚，覺得熬了十一年的日子，終於要到頭了。